“看什么看!小贱蹄子,还敢瞪你老子!”
嘴上虽硬,他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了拉旁边婆娘的袖子。
“老婆子,这丫头,好像有点邪门。”
姜氏也觉得脊背发凉,连连点头。
“我看就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得赶紧脱手!”
姜老汉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算计。
“不能再卖去县里了,太近,万一又跑回来晦气。”
“干脆卖得远一点,卖去南边的春风楼里!”
姜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主意好!听说那地方给的银子多,而且进了那种地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完全没把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当回事。
虞洛听着他们的盘算,眼皮越来越沉。
这具身体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意识,再一次沉入了黑暗。
…
等她再度醒来时,是被一阵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吵醒的。
“我说姜家大哥,你这不是坑我吗?”
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正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叉着腰。
“这丫头片子虽然脸蛋底子还行,但浑身都是伤,出气儿比进气儿都多,眼看就要断气了!”
老鸨伸出穿着绣花鞋的脚,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姜七。
“你当我是开善堂的?买个快死的丫头回去,我还得倒贴一副草席子给她?”
姜老汉和姜氏在一旁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喂,孙妈妈,您瞧瞧,这孩子命硬着呢!饿几天都死不了!”
“就是就是,您给口饭吃,养两天就好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孙妈妈翻了个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胚子!你们这丫头,倒贴我都嫌晦气!”
姜老汉急了,一咬牙,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两!孙妈妈,就一两银子!您把她带走,是死是活,都跟我们老姜家再没半点关系!”
孙妈妈呵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行吧,算我倒霉,看她可怜。”
“钱货两清,人我带走了!”
虞洛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试着动了动,但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起来一样,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孙妈妈叫来两个粗壮的汉子,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她拖走,扔进了一间潮湿发霉,还没有窗户的小柴房里。
砰的一声,一碗米汤都算不上的清汤水被放在了她旁边。
“自个儿喝了,能活下来算你命大,醒不过来,就扔乱葬岗去!”
孙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一切,重归死寂。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虞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被小心翼翼地喂进自己干裂的嘴里。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味。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张清秀而又带着惊慌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个很漂亮的姐姐,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温柔和担忧。
见她醒来,那姐姐吓了一跳,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
“嘘——”
她紧张地朝门口望瞭望,压低声音道:“千万别出声,要是让妈妈发现了,我们都得挨打!”
虞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没有要叫喊的意思,漂亮姐姐才松了口气,继续用小勺子喂她喝药。
“我看你,就想起了我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哀伤。
“我也是被爹娘卖到这儿来的,当初,我妹妹也受了很重的伤,可她没撑过去,刚来就……”
漂亮姐姐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不想你跟她一样。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她像是在对虞洛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得活着,只要活着,总能发现一些开心的事,真的!”
喂完了药,她收起药碗,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在昏暗中露出一个微笑。
“我叫春雪,妈妈说,春天里的第一场雪,最招人喜欢。”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虞洛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七七。”
春雪的眼睛猛地一亮,面色欣喜。
“七七,你还有意识,太好了!太好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定要撑住!”
第407章 女子恩科
第二天,一缕霉味混杂着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时,虞洛醒了。
她撑着墙壁,勉强坐了起来。
身上的剧痛已经退去,只剩下麻木的酸软,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推开。
孙妈妈那张涂着厚粉的脸探了进来,看到坐起来的虞洛,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哟,还真活过来了。”
她捏着鼻子走进来,绕着虞洛走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气色瞧着还行。”
她啧了一声,似乎对自己那一两碎银子花得不那么亏了,感到了一丝满意。
“命还挺硬。”
孙妈妈对着门口一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吩咐道。
“给她弄点吃的,别饿死了。”
“以后就在楼里做点杂活,等再长大些再说。”
那杂役恶声恶气地应了一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虞洛。
他咧开一口黄牙,威胁道:“小丫头片子,以后给我机灵点,别想着跑!”
“不然,打断你的腿!”
虞洛抬起眼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太过平静,杂役被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嘟囔着走开了。
…
夜里,柴房的门又被悄悄推开。
春雪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七七,我们来看你了。”
春雪把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到虞洛手里。
“快吃,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另一个圆脸的姑娘也拿出一颗红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只有这个了。”
虞洛看着她们,低声道了句:“谢谢。”
春雪摆摆手,挨着她坐下。
“谢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在这地方,就得互相帮衬着。”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狭小的柴房里顿时多了几分人气。
就在这时,一个眉眼满是愁绪的姑娘轻轻碰了碰另一个人的胳膊。
“梅姐姐,你的脸,又被那个王县丞打了?”
被叫做梅姐姐的姑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一块不甚明显的淤青,苦涩地笑了笑。
“能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是官,我们是贱籍,得罪了他,妈妈都得扒我们一层皮,整个春风楼都没好果子吃。”
一提到王县丞,原本还有些活络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那王家在我们这县里,就是天,谁敢惹啊。”
“是啊,以后还是想办法躲着他点吧。”
姑娘们齐齐叹了口气。
很快,怕被孙妈妈发现,她们又悄悄地离开了。
柴房里,虞洛慢慢地嚼着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神却愈发深邃。
王家。
王县丞。
她将这两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就这样,虞洛的身体在每日的清汤寡水和那群姐姐偶尔的投喂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那些狰狞的伤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下浅浅的粉色印记。
就连孙妈妈都啧啧称奇,捏着虞洛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丫头,命是真硬!体质还真好!阎王爷都不收你!”
…
身体好了之后,虞洛便开始在楼里做些洒扫的杂活。
她人小,话少,手脚却很麻利,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像个小影子。
她经常帮春雪她们收拾房间。
虞洛很快发现,春雪不仅人温柔,字也写得清秀,一手丹青更是画得活灵活现。
这天,她看着春雪笔下一只即将跃出纸面的蝴蝶,多看了几眼。
春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下笔,温和地笑了。
“七七,想学吗?”
她柔声问道:“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女孩子家,多认些字,总没坏处,懂得多了,以后路也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