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里,虞洛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没有期盼,没有焦躁,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杂活。
扫地,擦桌,洗碗,这些对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在心中默背书籍。罢了。
这日午后,她端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轻手轻脚地送到梅姐姐的房间。
梅姐姐正对着窗边,眉眼含笑地描摹着一幅仕女图。
“梅姐姐,喝茶。”虞洛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梅姐姐放下画笔,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怜爱。
她伸手摸了摸虞洛的头顶,柔声笑道:“小七越来越懂事了,也越来越水灵了。”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孙妈妈那张涂抹着厚厚脂粉的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直接定格在虞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哎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七啊!”孙妈妈笑得像一只老狐狸,声音拉得老长。
她走到虞洛身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地在她娇嫩的脸颊上划过。
“这孩子,是越发出挑了,瞧这脸蛋,这身段,都快赶上梅姐姐你了。”
孙妈妈的目光在虞洛和梅姐姐身上来回打量,嘴里念念有词。
“养了挺长时间,该是时候了,看什么时候能卖出个好价钱。”
梅姐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捏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强挤出笑容,打趣道:“妈妈,您可别折煞小七了。她才多大点啊,瘦不拉叽的,谁会看上她?”
“您也看看咱们春风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受人欢迎啊?”
她顿了顿,又笑着提议:“不如让小七再长两年,跟奴家学学画画。”
“她底子好,学得快,再顺便学学琴,那些富家少爷,可最喜欢弹琴的女子了。”
孙妈妈听了这话,摸了摸下巴,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嗯,梅儿说得也有理。”孙妈妈终于收回了盯在虞洛身上的目光。
她拍了拍虞洛的肩膀,肥厚的嘴唇一咧。
“行了小七,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梅儿学画画,琴也要好好学,别偷懒。”
“以后,你可是咱们春风楼的摇钱树!”
孙妈妈心满意足地笑着离开了,留下梅姐姐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虞洛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桌上的画具。
梅姐姐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心头却愈发沉重。
…
是夜,春风楼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梅姐姐房里。
蜡烛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娇艳却带着疲惫的脸。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味和苦涩的药草香。
梅姐姐的脸色有些凝重,她看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的虞洛。
“姐妹们,今儿白天妈妈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不能再让小七继续待在这里了,我们得想办法把她送出去!”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便是一阵哗然。
“怎么回事?妈妈又说了什么?”有姑娘焦急地问道。
梅姐姐将白天孙妈妈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屋里的几个女子瞬间变色,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什么?妈妈竟然打这个主意?”
“咱们七七还要学习,以后还要科考呢,怎能做这种事情?”
“她才这么小,妈妈这是要断了她的前程啊!”
姑娘们纷纷出言,个个气愤不已。
春雪坐在虞洛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她抬起头,看向梅姐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梅姐姐,我认识一个人,她也许能把小七带走。”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几分。
“只是这身份一事,是很大的问题。在新皇颁布的律法之下,没有身份,基本上寸步难行。”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迷茫和绝望。
“那该如何是好?没有身份,她去了哪里又能做什么?”
“是啊,咱们拼死拼活凑来的银子,难道就要白费了吗?”
屋子里再次陷入焦急的议论声中,气氛变得沉重而压抑。
唯有虞洛,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担忧的面孔。
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充满自信的笑容。
“没关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再等两天,我就有出路了。”
“姐姐们,到时候我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
第411章 崔令仪!
次日天光大亮,春风楼里还弥漫着昨夜的酒气和脂粉味。
虞洛刚打扫完庭院,就被孙妈妈一把揪住了后领。
“死丫头,还愣着干嘛!”
孙妈妈拖着她,从杂物房里翻出一把蒙尘的破琴,琴弦都断了两根,琴身上还缺了个角。
“喏,你的福气来了!”她将破琴塞进虞洛怀里,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戳着她的脑门。“梅儿说你底子好,从今儿起,你就给我好好学!要是学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虞洛抱着那把几乎可以当柴烧的古琴,面无表情。
孙妈妈正准备再骂上几句,好彰显自己的威风,楼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夫人!县令夫人来了!”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孙妈妈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那股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又惊恐的笑。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点头哈腰,活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哎哟,崔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妈妈的目光越过县令夫人,拼命往她身后瞅。
“夫人您放心,奴家这次看紧了,县令大人他真的没来!绝对没来!”
崔氏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杭绸长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孙妈妈,目光径直穿过庭院,落在了抱着破琴的虞洛身上。
看到虞洛衣衫整洁,身上并无新伤,她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了些。
“孙妈妈。”崔氏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哎,奴家在!”孙妈妈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我要与你谈一件事。”崔氏淡淡开口,“无关人等,都退下。”
孙妈妈哪敢不从,立刻挥手,将周围看热闹的丫鬟小厮全都赶得一干二二净。
崔氏施施然走进堂屋,在主位上坐下,自有丫鬟奉上香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孙妈妈。
孙妈妈站在堂下,被她看得浑身冷汗直冒,两条腿都开始打颤。
这比县令大人发火还可怕!
“夫人,您放心,奴家以后一定,一定好好劝诫县令大人,让他以公务为重,再也不敢让他踏入我们这腌臜地方了!”孙妈妈结结巴巴地保证着,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惹了这位正室夫人生气。
崔氏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误会了。”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孙妈妈的心上。
“你们春风楼里,一个不长眼的小杂役,得罪了我。”
孙妈妈瞬间懵了。
小杂役?得罪了县令夫人?
她脑子里把所有杂役都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
崔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是一个小女孩,你把她交给我,我要亲自处置。”
“多少银子,你开个价。”
孙妈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夫人您说笑了,一个下人而已,哪里敢要您的银子!”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
崔氏却仿佛没听见,她从袖中随意地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一百两。”
银票飘飘悠悠地落在桌面上,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却压得孙妈妈喘不过气。
“把她的卖身契,还有所有相关的文书,一并拿来。”
崔氏的声音更冷了。
“记住,我要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你都不能动。”
她顿了顿,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折磨起来,才有感觉,不是吗?”
孙妈妈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终于明白了,这位夫人是要用最狠的法子,慢慢炮制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