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的!”
不少人自发脱下自己的外衫,“这眼看就要打仗,最稀罕的就是良医了,以后指不定多少人等着人家救命呢。”说着,故意睨了一眼那士兵。
士兵大窘,脸红成了猪肝色。
华姝笑说不碍事,自觉站到队伍外。
队伍继续有序运转,天色又阴冷些。
须臾后,一道红衣身影朝城门飞奔而来,“张大夫,我来接你啦!”
来人正是隔壁老铁匠的幼女顾春禾,年约十五,尚未及笄。她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红印章的纸张,“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被堵在这,赶紧去找我哥写了份临时证明。”
其兄长顾朝,乃现任县衙主簿。
有了他作保,士兵很快放行。
*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烧尽,夜风习习。
华姝两人顺路一起往家走,“这么晚了,顾主簿还未下值?”
“这不是要打仗了嘛,我哥正忙着清点县衙的可用军需呢。”顾春禾压低声音道。
华姝点点头,避嫌地不再多问。
南戎犯境,这里注定不得安生。沿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有些门前人流进进出出,有些院中吵吵闹闹,整座城都开始人心惶惶。
顾春禾掩唇小声:“我听说,好多人家都准备去投奔亲戚了。张大夫,你日后什么打算?”
华姝面露迟疑。虽然医者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她得留着这条命给家人翻案。待家仇得报,再考虑为大义献身吧。
“我应该也会搬走,你们呢?”
顾铁匠早年丧妻,与一儿一女相依为命多年。顾主簿尚未娶妻,家里就三口人。
“我哥肯定走不掉了,我阿爹说先带我去邻城避避,日后再做打算。”顾春禾提议:“你准备去哪?顺路的话咱们可以一起。”
“得容我想想。”华姝活话说着。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家门口。
恰逢顾朝下值回来,华姝上前道谢。
“不碍事,也就这两天紧张些。”顾朝长身玉立,文质彬彬笑道:“待霍将军过几日领兵前来,大伙自然就安心了。”
夜色忽地沉静下来。
唯剩树叶随风呼啦啦作响。
华姝怔愣许久,才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响起:“你刚说,是谁领兵?”
“当今镇南王爷,霍霆霍大将军。”顾朝诧异打量起她,“张兄早年在外游医,不应该没听说过霍将军的威名吧?”
华姝攥紧指节,面色尽量平静:“自然听过,大昭战神声名远播。”
“是啊,有战神亲自来咱云城坐镇,此战一定大捷。”顾春禾瞬间兴奋起来,仰头问兄长,“那我和阿爹还用搬家吗?”
在这安居乐业多年,若非战争,谁也舍得远离故土呢?
“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顾朝又偏头看向华姝,拱手相问:“张兄可愿留下助我等一臂之力,你医术精湛,我等必定如虎添翼。”
华姝拱手回礼,“承蒙不弃。”
“咦?”顾春禾歪头疑惑,“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吧?”
华姝摸了摸鼻子,“我……我相信战神。”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单元了,恢复日更,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笔芯~
第61章 “你,抬起头来。”……
华姝从未经历过战争,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日,才能得见霍家军。
事实上这天晚上,云城连夜遭袭!
彼时她刚梳洗完毕,正对着窗外高挂的圆月出神。眼前浮现过往种种, 心口倏空倏紧, 毫无心思安枕。
突然, 不远处的街道猛地嘈杂起来。
乌云蔽月,犬吠一片接着一片嘶吼。
她不由得披上外衣, 匆匆开门,跑到院中查看。只见主街的方向,火光冲天。更远处的城门口,狼烟四起。
华姝瞳孔骤缩,映满火光。
南戎敌军这么快就来了?!
“张大夫?”
“张大夫,快开门!”
身后的院门被人连连拍响。
幽凉的暗夜中,华姝后颈一寒,忙不迭转身上前,压低声音:“谁?”
对方小小声:“是我, 春禾。”
“春禾?”华姝不解, 但还是快速开门, 请人拽进来。
顾春禾手上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木匣有西瓜大小, 做工精巧, 红木铜锁。
院中乌漆嘛黑, 华姝借着远处火光勉强一观, 她略作思量,心脏顿沉:“你别跟我说……这是县衙的银库?”
顾春禾眼一亮,“你怎知的?”
华姝两眼却是一黑。
这抱的是银库嘛?
眼下这是揣着个雷啊!
她当机立断, 将人拉进厨房。厨房有两口大锅,靠窗那一口其实是摆设,轻易就能被搬起来。
她弯腰推开锅下的青石砖,露出可容一人的密室,“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顾春禾惊为天人,乖乖照做。
华姝将锅灶恢复原状,将另一灶膛的灰烬铲了一半均过去,然后疾步回到房中,将银针布包、枕头下那柄小巧的玄铁匕首全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到桌上的假面皮,脚步一顿。刚刚院中漆黑,顾春禾应该没瞧见吧?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铁匠铺已“劈里啪啦”打砸一团,伴随着男人们低沉的怒喝声,冷兵器一阵阵尖锐相撞。
华姝三下五除二戴好面具,悄声摸到院墙下,屏息附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过来血腥气。
双方殴斗半晌,直到一声紧急撤令!
果然如顾朝所料,贼寇进城后除了大开城门,就是抢占县衙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但出乎她所料,一向憨厚沉闷的顾铁匠,斯文瘦弱的顾主簿,竟然都是练家子?
隔壁熄火,远处烧杀撕打声更甚。
飒飒夜风,华姝手握匕首,忐忑不宁。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人的整条街,一道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贼寇已绞!”
“霍将军全面接管云城!”
“各家继续闭户,不得躁乱。违令者,斩!”
通报声洪亮而冷肃,却仿若天籁。
伴随着一人一马远去,四周的院中接连传来窸窣的动静,或是欢呼得救,或是喜极而泣。
华姝虚脱靠在墙边,松开匕首,掌心濡湿一片。
皓月当空,她眼睫孱颤。
那人来了。
他又救了她一命。
*
不多时,顾朝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灶下的密室中捞出顾春禾和银匣子。
厨房已燃起一盏昏黄油灯。
顾朝拱手,“多谢张兄慷慨相助。”
华姝回礼,“举手之劳罢了。”
毗邻而居一载有余,两人再对面而立,眼神都不自觉陌生几分,充满探究。
但来不及多解释,前来求医的百姓就挤满了医馆的正门。
华姝闻声而动,开门迎客,为或烧伤或砍伤的百姓紧急包扎。小小的医馆塞得满满当当,哀嚎不断,她忙得脚不沾地。
又有加鞭快马由远及近时,她正背对门口,手拿长竹板,给一捕快重接断臂。
“驭——”
马蹄声仓停在门外,冷沉男声响起。
像一道惊雷砸在心房。
华姝脸色怔变。
时隔两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殊不知这道音色,早已根植心底。严肃的、含笑的、无奈的、灼热的……
她双手不自觉发抖,牵动捕快伤口吃痛一声,她忙回神专心包扎,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见过霍将军。”不知道是谁先行礼问好,医馆的病患这才惊觉来人的身份。
一时间,不管轻伤的重伤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争相挣扎着跪地拜谢:“草民见过霍将军!草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
“无需多礼,好生养伤。”
霍霆淡声制止众人,又朝那个慢吞吞转过来的瘦小大夫摆了摆手,“继续治你的。”
“是……”华姝暗暗松了口气。
语气并无异样,那就是没受伤。以他的身手,几个南戎奸细不足为惧。
应该只是路过吧?看见颇多受伤百姓,顺势进来体察民情。
华姝慢吞吞背过身,给一大爷后肩涂抹烫伤膏,耳廓随着他沉健的脚步声动而动。
如她所料,他对医馆只是略作环顾。
而她不知,这两年凡事经临医馆,霍霆都要看一看,找一找。心怀侥幸,铩羽而归。
眼下这医馆两丈见方,小小一间,都不如他当初给她在东市准备的那间一半大。
药柜桌椅摆设古朴陈旧,胜在干净整洁。空气中药香浓郁,自带震静安神的功效。
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个边陲小城的瘦弱男子,与那每晚入梦的娇俏少女相去甚远。
霍霆几不可闻一叹,转身出门,县衙还有一帮人在等着他排兵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