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沿着长廊灯光,走到白鹭院时,霍玄的小厮已侯在他房门外。
“学医到这么晚,累坏了吧?”
灯火融融的主屋,大夫人笑着迎出来,“快进来歇歇,晚膳马上就好。”说完,忙让丫鬟伺候着净手。
“多谢大伯母,我不累。”华姝挽着她走进屋,故作轻松:“适才在房里小憩了片刻,这会精神着呢。”
“难得你能早回来歇着,我先前怎么劝你都不肯。”霍千羽坐在饭桌旁,佯怒抱紧双臂,心疼地瞪她一眼:“瞧瞧你眼底那红血丝,都够炒盘鱼香肉丝了。”
“是谁嘴馋,想吃鱼香肉丝啦?”
恰是这时,大老爷霍雲的笑声传来。刚得知将士们的安置费已有眉目,他这会整个人神清气爽。
屋内三人也乐了,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霍玄正推着霍霆的轮椅,先行走进来。霍雲紧随其后,看样子兄弟俩应是刚从书房出来。
华姝随众人起身见礼,于十数人中,视线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
恰好轮椅经过,霍霆亦往这边瞧来,她一下子撞入他凤眼中,深不见底,晦暗不明。
华姝羽睫孱颤,低下头去。
娟秀小脸不似前几日的明媚精神,疲态掩饰不住。如此与他近距离对视,已没心思脸红心跳。
霍霆瞧得出,她累得不轻。
有些呼之欲出的问话,又因诸多缘由,消失在屡屡白色的檀木香雾中。
“无需多礼。都忙了一整日,先坐罢。”
他坐定圆桌主位处,其余人跟着坐下。
经大夫人吩咐,下人们鱼贯而入,摆好各式美味佳肴,又悄声退出去。
趁这会,大老爷笑问起刚刚的事,“我这几日都在衙门里忙活,也没来得及问,姝儿你俩在回春堂那边,可还一切顺利?”
华姝不善卖惨或自夸,只微笑简语:“多谢大伯父挂念,一切都好。”
倒是霍千羽兴致勃勃,回忆起初到回春堂那日,“其他都还好,就是有个人,长得老恐怖了!”
“您是没瞧见,那士兵脖颈的刀疤啊,有这么老长。”
她动手比划着,“可把我吓坏了。那人竟还故意跟姝儿搭话,说瞧见过她,姝儿更吓得不轻。”
“哎哟,那这的确骇人。”大夫人不免紧张,慈爱地摸摸华姝的头,“他这几日可还有去医馆,要不明日就别去了吧?”
华姝借着给大伙倒茶,早已将头埋低,不敢去看霍霆的反应。
实在没料到霍千羽会提起这茬,还描述这么细致,霍霆定能听出是萧成。那她与萧成的对话,岂不早晚传到他耳中?
大老爷则忙给大夫人母女使眼色,霍霆眉骨也有疤。两人尴尬住嘴。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华姝勉强弯了弯唇角:“后来想想,那伤疤是为保护我们所致,也就不怕了。”
一来,大伯母和千羽表姐本就是番好意。
二来,明日若是不去,她就没办法私下赚诊金了。
眼看胜利在望,可不能轻易放弃。
“姝儿说得对,那不止是伤疤,更是将士们的功勋。”大夫人忙附和道,但仍不免紧张瞧向主位。
霍霆坐定后就在静静品茶,神情一惯平淡,旁人鲜少能搅动他情绪。
唯有华姝说到那句“不怕”时,掀了下眼皮。
姑娘头埋得低低的,说这句话时,神情叫人看不真切,心情也叫人看不真切。
见霍霆不言,霍玄出声打圆场:“表妹处变不惊,更是心怀家国大义,这份心境甚是难得。”
他看向华姝,毫不吝啬夸赞,眸中欣赏之色更甚。
表妹温柔秀丽又颇有才情,极易招男子喜欢。若不慎被小人算计,又或被某位将领抢先提亲,可就不妙了。
霍玄考虑着,表妹不准他再亲自接送,后面几日,不若就多派些人手护她。
然而,不待华姝答复,霍霆已先盯上了他,沉声开口:“上次提及的水文相关策论,你写好几篇了,每篇的侧重点都作何?”
饭桌话题转向科考,即是不再追究。
华姝和霍千羽母女,都各自松口气。
但霍玄可就惨了。
犹如突遭夫子检查课业的倒霉蛋,整个人瞬间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反复斟酌:“朝廷治水,除了自然气候外,主要涉及人力财力物力。故而,侄儿侧重从这四点作答……”
说到最后,他恭敬请教:“四叔,您觉得这般可稳妥?”
霍霆面色肃寒,看起来相当不满意:“怎得未将你父亲所遇情境,考虑其中?”
华姝默默瞧着,与先前在千竹堂提问她时,相似也不同。
同样一上来就主导谈话走向。但也不知是否老夫人在场的缘故,那会语气和软许多。
这会男人气场强盛,语气不怒自威。
平时饭桌上咋咋呼呼的霍千羽,这会乖得像只猫,用汤匙舀肉丸都不敢出大声。
霍雲在旁听了,则佩服地连连点头,“澜舟所言极是。玄儿考虑的这些,旁的考生也能想到,就看谁技高一筹。
但假以时日,万一真将本该工部负责的差事,交给兵部或吏部来做。对于不熟悉这差事的官员,如何快速上手就很重要了。尤其修筑堤坝,那就是和老天爷和阎王爷抢人呐。
玄儿,你若能额外提及这点,必然独树一帜!”
“你亦可将受众官员加以推广,覆盖所有初次接受水文差事的官员。”霍霆一语中的。
霍玄眼前一亮:“多谢四叔提点,侄儿受教了。”
“殿试在即,这几日你且专心准备,无事就少外出吧。”
霍霆面不改色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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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霆:离你四婶远点!
第16章 他叫她“傻姑娘”
“澜舟不愧十五岁就高中进士,见解独到又深入。若当年没有弃文从武,如今定也位列文官之首。”
大老爷慨叹完,敦促霍玄:“还不快敬你四叔一杯,旁人哪能有这般机遇?”
霍玄忙恭敬起身,举起酒杯,“父亲所言,侄儿几次得四叔提点,受益匪浅。”
霍霆却没拿酒杯,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你我自家人,无需见外。”
华姝手上玉箸一顿,这人装得倒是严谨。
但大老爷深信不疑,关切道:“我的不是,把你这伤忽略了。军医如何说,若有大哥能帮衬之处,你尽管开口。”
“大哥近日忙得通宵达旦,澜舟怎会计较?”霍霆不以为意道:“军医还在想法子,应该快了。”
“肯定能想到的。”大老爷嘴上宽慰着,然面色沉重。抬手夹菜,看着哪道菜都没胃口。
倒是无意间瞥见华姝,目光一喜:“哎,那不如,让姝儿给你四叔瞧瞧啊。”
“澜舟,可别看咱家姝儿是个姑娘家,医术颇得你华兄长的真传。让她给你瞧瞧,兴许能恢复得更快些。”
想起上次两人的生疏,大老爷特意详细介绍道,兴高采烈,如数家珍。
两个当事人,则是遥遥相望,默契无言。
“……”他知道。
“……”我清楚。
然而这还没完,比大老爷更热情之人,霍千羽也兴冲冲加入,绘声绘色讲起初到回春堂那日,华姝是如何以一己之力,震慑群雄。
“您没瞧见,姝儿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士兵们的态度瞬间大逆转!”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看来,表姑娘很受他们欢迎啊。”
他语气不似对霍玄的严厉,甚至眉眼隐有浅笑。
可华姝也不知心虚否,莫名有一丝慌张,下意识垂眼解释:“是将士们心明眼亮,我才有机会施展医术。能得其信任,实乃我荣幸。”
大老爷点头:“你四叔带出来的兵,确实错不了。”
霍千羽也疯狂点头:“四叔不但治军有方,还料事如神,让我们提前有所心理准备。对吧,姝儿?”
又不幸被点名的华姝“……”
“嗯,多亏四叔。”
不知是疲惫或羞赧,这一声“四叔”叫得轻轻的,好似小奶猫在舒服地伸爪子在喵呜,听得人心旷神怡,抓得人心痒痒的。
霍霆的目光,不禁再度落到碧衣少女身上,眉眼如画,赏心悦目。
却也不胜疲惫,玉手动作秀气地掩面打个哈欠,水眸盈盈。
“华兄长的医术,我自是信得过。”霍霆轻扯嘴角:“不过她俩连日坐诊辛劳,待闲散了,再诊脉不迟。”
大老爷见状,也不好再坚持:“如此也好,那就先用膳……”
“姝儿愿意为四叔诊脉。”
房间内,意外地又响起那一道和软如云的声音。
一惯安静似水的少女,轻轻打断大老爷的话,轻移莲步站起身,“正好近日学医有所精进,愿为四叔略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