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待她细究他神情,老夫人的火气更甚:“你哪里能如此纵她?合该早些回来,好生休息。”
“嗯,母亲所言极是。”
孝顺的镇南王爷,未有丝毫辩驳。
只见他唇角微抿,脸色似显无奈,华姝却是心生一丝狐疑。
这才是他本意吧。
堂堂手握重兵的战神将军,不去处理国家大事,竟在这给她向祖母告状?
她眼神幽怨看去,他泰然自若:“今晚还回月桂居吗?”
“……回。”
*
临近安寝时辰,霍府的庭院无人,偶有寒鸦飞过树梢。
清静的石子小路上,华姝还如上回那般,落后半步,跟在霍霆轮椅后面。长缨和半夏远远跟在最后。
只是今晚的心境,明显不同。
身前的男人亦是一路无言,唯有轮椅木轮下的石子“咿呀”不停。
偏她深知,他有话要说。心绪被勾着、吊着一路,似那木轮一般,上下起伏。
华姝悄悄看去,只能看清霍霆一半脸庞,轮廓线条分明,眉骨斜短的细疤,平添几分凌厉。
是还在因晚归的事,生她气么?
月桂居院近在眼前,华姝搓了搓指尖,主动打破这煎熬的死寂:“王爷,萧将军今晚有见过您吗?”
霍霆停下轮椅,招手示意她过去,神色不明。
华姝走近,他得仰头看她,这不合规矩。想了想,华姝半蹲下身,改为仰望他。
她俏脸娴静而乖巧,有意与他主动坦言,这让霍霆神色明朗些。
他今日的确动了怒气,气萧成未及时禀告此事,气华姝不来寻助、反而只身犯险,更多是气自己没及时发现、护佑不利。
他这一路都在压制情绪,想用最心平气和的方式,帮她解决问题:“吓到了吧?”
华姝摇头,“幸好萧将军及时出现。”
霍霆抿唇,他有点后悔把萧成踹下去了。
“这里是三千两,可够用?”他从袖带拿出提前备好的银票,“往后你别再独自出诊,不安全。”
眼前多出一张银票,让华姝呼吸一滞。
不意外他神通广大,早早知晓今晚周家的事,但意外于他如此无条件的支持。
都没追问缘由,就要给予她一笔巨款。
这番照拂,明显朝出叔侄的界线了……可他们不能。
皎云遮月,空气有须臾安静。
华姝将银票推回去,“我的月银与众姊妹一样多,够日常开销的。”
只是这次特殊情况,不够偿还血燕和山中人情债罢了。
“华姝,你不必与我分得太清。”
霍霆像能看透人心一般,隔着衣袖牵过她手,将银票放上去,“你从我这里得到的,还能更多。”
秋夜里,无形的压迫笼罩而来。
华姝下意识想抽回手,“王爷好意,华姝铭记于心。至于我行医这等小事,说来话长,您实在不必放心上。”
怎知,霍霆蓦地扣住她皓腕,嗓音染上威压:“那就长话短说。”
她的不认真对待,让他怒意再起,“是何等小事,让你不惜冒性命危险去赚诊金,也不欲向我寻助?”
他掌心灼热,灼得华姝心跳砰砰,默默蹲在他腿边,一动不敢动。
只觉她一直不愿去触碰的那层遮羞布,要提前被揭掉了。
第20章 王爷,求您放过我吧
深秋仲夜, 空气泛起淡淡的白雾,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打湿华姝的纤薄衣裙,寒意阵阵。
她不敢在霍霆气头上时, 再火上浇油。
只简单道:“出诊也是想救人性命。本以为她一介孤苦女子……终是我考虑不周, 日后再不会去了, 只求您别告知祖母。”
“这话说得不实诚。”
霍霆加重语气,一语挑破:“那花魁业已交代, 是你主动找上她的。”
华姝喉头干涩,愈加支吾:“我……”
“这木屋何时变作兵器库了?”
“快走快走!千万别被王爷发现咱常来此处幽会。”
不远处的药田,忽传来两道窃窃私语。应是府中一对偷情的野鸳鸯。
闻声,月桂居门口的两人,都神色微变。
晚风吹来,桂花阵阵飘香。本就暧昧的氛围,再添尴尬。
小木屋,孤男寡女,亲密, 偷情。
怎么听怎么都像……
华姝头顶越埋越低, 心虚又羞怯, 试探着抽回手指。
小动作轻微,却逃不过霍霆的眼。
他垂眸看去, 意外撞见那截伸长的纤颈, 肤白嫩滑, 染满红晕, 从耳边一路蔓延而下。
似暗夜里一朵娇艳盛放的蔷薇,惹猛虎想倾身去细嗅。
霍霆克制地挪开眼,遂了她愿, 松开手,顺势给远处的长缨一个手势,绕道去药田瞧瞧。
华姝如蒙大赦,起身拉开一步距离。
那指尖染着他的体温,仍是烫得厉害,余有微颤。
她顺势搓了搓泛凉的手臂,以作掩饰。
然,粉嫩含羞的双颊,依旧若隐若现。
霍霆都瞧在眼里,叹了口气:“华姝,你无需这般怕我。”
“今日过问此事,本意也不为责罚。但你一再回避,让我不得不忧心你处境艰险。”
“实在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反正萧成会加倍盯紧,但这话霍霆不会告知她,仅着重叮嘱:“只一点,不准伤到自己。”
闻言,华姝哑然一怔。
朦胧月色里,男人泰然而坐。一袭滚边刺绣的玄衣,随晚风猎猎而动,肃穆威严。
他生得剑眉星目,自带凌厉。尤其眉骨那道细疤,气场越发迫人。
但此刻面对她,华姝看得出,他在尽可能表现得平易柔和。
她不由赧颜于他的包容胸襟,感动于他的深沉关切。
华姝郑重福身,细语软柔:“王爷的海涵与厚助,华姝铭记于心。事情没那般复杂,我日后也再不会去,不会让祖母……和您惦记。”
“如此甚好。”霍霆瞧着她,脸色渐缓:“否则再是遇险,我就真要向你祖母告状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行失笑。
想他纵横沙场多年,审讯战俘无数,如今竟撬不开她一个小丫头的嘴,还得向老母亲告状,说出去估计得被那帮兄弟笑上好几年。
见霍霆笑了,且理直气壮地威胁她还要告状,华姝亦是忍俊不禁。
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位赤诚宽厚的长辈。若非山中事,她定会忍不住像小时候一般黏着他。
“行了,回吧。”霍霆看眼渐深的夜色,“往后日渐天凉,若再是贪晚的话,记得加件外裳。”
默了默,他再度递上银票,“这钱先拿着,权当我提前予你的诊金。”
瞧着那沓银票,听着他天凉加衣的细腻关切,华姝迟疑一瞬。
许是男人太过包容随和,给予她莫名心安。又或他一再过度关照,受之有愧。
她心中挣扎几番,决意直面此事:“王爷,我可以说明筹钱的缘由。您能答应我,不生气吗?”
“那要看是因为什么。”
霍霆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待人接物早有一套成熟的底线:“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绝不准许。”
“即便你现在后悔,不肯坦言了,日后被我知晓亦不准许。”
“当然,”他话锋一转,凤眸含笑:“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更担心你受人蒙骗。”
“不会伤天害理,也不是作奸犯科,您就不会生气,对吧?”
华姝眼波流转,试探的触角又往前伸出一点点。
霍霆难得见她杏眸不止惧色,还有一丝灵动的狡黠,似是激发出她幼年时的欢脱性情。
他微挑眉,“且说说看。”
“您稍等。”
华姝先是走开几步,悄声交代半夏回月桂居拿银钱,而后折返回霍霆跟前。
长缨去药田尚未回来,这会附近就只有他们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坦言说出积压多日的心事:“我去赚诊金,是为了报答您的诸多恩情。”
秋风乍起,寒夜更深。
霍霆握着银票的手掌,骤然收紧。
定定凝着她,静候下文。
可他气场太过强大,凤眸的微变,已让华姝倍感压力。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轻声软语道:“承蒙王爷多番相救,华姝不胜感激。若能为您清除余毒,我亦万死不辞。”
“至于山中之事……”
华姝拢了拢鬓边碎发,试图掩饰掉羞耻泛红的脸颊,“皆由我而起,亦该我独担。”
“华姝敬仰王爷宽厚担责,也深知您肩负天下大事。故而,还请您日后不必再费心关照,不值当的。”
她话音落下,许久未等到答复。
空气亦是冷寂许久,薄雾渐浓,从四周压迫而来。
却抵不过霍霆周身的沉郁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