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29)

  华姝埋低头,不敢去瞧他脸色,却见那张银票已被攥得严重变形。

  而另一只大掌也攥紧轮椅扶手,青筋根根凸起。

  时至此时,他仍在极力压制怒气,没冲她发火,华姝心中百感交集:“您……”

  “华姝。”

  霍霆沉声打断她:“我可以给你足够时间想清楚,你不用着急答复此事。”

  他不意外华姝的抗拒,她小他太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是以这些时日,尽可能给她留足空间。

  却不想为与他划清关系,她不惜冒险独自出诊,累到消瘦。生气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天色不早了,回吧。”霍霆先行调动轮椅,有意就此结束对话。

  华姝没动。

  她搓了搓僵硬的指尖,唇瓣孱颤:“王爷,这是我近一个月审慎思考的结论。”

  车轮碾压石子声,戛然而止。

  霍霆停下轮椅。

  然后站了起来。

  高大魁岸的身影,刹那投下一道沉密的阴影,将华姝严实笼罩其中。

  她心跳漏了一拍,仰头看去,男人居高临下谛视着她,凤眸寒沉如渊。

  这一刻,他不再是宽和四叔,而是那个气势如狼的冷峻山匪,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

  那些拼命忘却的昔日恐惧,在这一刻,悉数从潮水般袭来,令华姝心脏狂跳,濒临窒息。

  她下意识后退避闪。

  但这一次,霍霆没再宽让,而是大步逼近。

  且他一步,抵她三步。

  华姝脚步凌乱,眼神惶惶,“王、王爷息怒,都是华姝不知好歹。您负重致远,志在疆场,待来日伤愈出征,这等小事约莫也就渐渐淡忘了。”

  “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霍霆边走边道。

  “我只问你,可是嫌我年长你太多?”

  “又或我眉骨有疤,长得很凶?”

  “不是的!”

  华姝极力摇头,极力解释:“王爷海纳百川,心怀天下,是大昭百姓的神明,亦是华姝心中的英雄。”

  说话间,两人已退至清枫斋的木门前,霍霆顿住脚步。

  刚想出声提醒,但华姝一时不察,后背已经撞了上去。

  机密信件都锁在书房,清枫斋的院门没有上锁的必要,因为府中无人胆敢不请自来。

  而华姝,显然又是例外。

  她轻轻一撞,两扇门板“吱呀”而开,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栽去——

  “啊!”

  她低呼一声,等回过神时,人已陷入霍霆的怀里。

  他一手稳稳扣住她腰肢,一手垫在她后脑与门板间,院门刚刚已被他用脚从里边踢严实。

  空气再度安静,夜雾愈加浓郁。

  狭窄的阴暗空间里,只剩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男人炽热逼人的气息,熟悉得可怕。

  华姝心惊肉跳,犹如被野狼叼住的囚困小兔,一动不敢动。

  原本在跌倒刹那,慌乱捏紧霍霆衣襟的手指,也颤着松开,虚扶于半空。

  霍霆顺着那发抖的葱白纤指,垂眸定在少女惨白如纸的小脸上。

  怀中她簌簌发抖的娇躯,宛若秋风中之落叶,让他冷峻的下颌绷得更紧:

  “既是不反感,为何拒我?”

  “有更喜欢的人了?”

  “霍玄。”

  头顶再度响起一连追问。

  最后一句,用的肯定语气。

  华姝呼吸微滞。

  怎么会突然提及表兄?

  她仰头看去,想一探究竟,却意外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瞳孔隐有她读不懂的晦涩。

  而华姝的短暂沉默,落入霍霆眼中,即为默认。

  默认她不惜冒险去赚诊金,是为摆脱他,早点与霍玄共乘一车,出双入对。

  他们青梅竹马,年龄相仿,有说不完的共同话语。

  “也好,他确实比我更合适。”霍霆缓声道:“我会出面替你指了这门亲事。”

  他看似平和下来,但扣住华姝腰肢的灼热大掌,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仰头看着上方冷峻染怒的脸庞,顾不得弄清他如何知晓霍玄的事,忙出言阻拦,柔哄:“我对表兄仅是兄妹之情,还请王爷打消这份心思。”

  即便来日真会嫁人,定也趁霍霆离京不在,避着,瞒着。哪好意思请他出面指婚?

  “你若为顾及我颜面,倒也不用……”

  “我没有!”

  华姝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带有坚决的重量。

  霍霆被打断的后半句话,似也字如千斤,难再多言。

  他俯视着她,眸色深沉。

  秋风再起,红枫叶自墙头飘零而落,有一瞬遮蔽门边的灯笼黄光,恍了眼。

  叫人一度看不清自己的心,有几分试探,几分成全,又有几分释然。

  但从华姝的视角,能感觉霍霆周身的寒意在减淡。

  然后他俯下身靠过来,视线与她平齐。

  近得能让她隐隐看见花容失色的自己,和映入他凤眼的灯笼光晕,又好似重燃起的一簇火苗。

  “那就只剩世人非议了。”他轻揉她头,“你尽可放宽心,我来解决。”

  这时,门外传来半夏的频频呼唤。

  “姑娘!”

  “姑娘你在哪?”

  半夏拿着银票出来,不过须臾,主子竟是不见了。

  夜半三更,事关秘辛,她又不能高声大喊,语气越发焦急。

  华姝也跟着一同焦灼:“王爷所思所想皆为周全,华姝不胜感念。是我跨不过心中那道坎,与旁人无关。”

  她试着挣扎了下,但根本以卵击石,动弹不得一点。

  反被男人灼灼目光,烫被目光闪躲,长睫低垂。

  可霍霆不准。

  原本扣在她腰间那只粗粝大掌,改为托起她肤如凝脂的脸颊,四目相对。

  他深深凝看过来,“我还是那句话,你慢慢消解心绪,此事容后再议。”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决绝之语。

  兜兜转转,谈话绕回最初的原点。华姝所有的竭力劝说,皆变作徒劳。

  这一刻,本就身处绝路的她,心境亦陷入绝路。

  只剩最后的颤声哀求:“王爷,我恳求您放手吧。”

  她咬紧唇瓣,却还是漏掉一丝轻微的啜泣声,似秋夜里迷失希望的小兽在呜咽。

  紧接着,一颗热泪,顺着她泛红的眼角无力滑下。

  坠落在脸畔的粗粝大手上,溅起一滴微不足道的水花,氤氲在白茫茫雾气里……

  *

  雾中水汽凝结坠落,秋雨一连三日不散。

  就好似华姝的心情,阴霾阵阵,久久郁结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好在对外宣称坐诊辛劳,倒是无人来打搅。

  一连三日,她尽力让自己忙碌起来,打扫屋子,缝制过冬衣物,研制新药膏,企图将那晚的事逼出脑海。

  但总会有闲暇,她倚靠在书房的圆形雕花小轩窗前,时不时走神,手中医书不曾翻过几页。

  紧锣密鼓近一个月的努力,只因那人的一句话,皆被打回原形,回到她最初的心绪不宁。

  “姑娘,再有半个时辰,家宴就开始了。”

  半夏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帮华姝披上一件古纹双蝶云形藕粉色披风,忧心道:“要不,奴婢还是为您向老夫人告个假吧。”

  华姝羽睫轻动,回过神问:“对面……出门了么?”

  目睹那晚一遭拉扯,半夏虽未猜出华姝与霍霆在山中纠葛,但也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好在半夏性子严谨,从不多话,只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等会姑娘直接坐到女眷那桌,应是能避开的。”

  华姝眼波流转,放下医书,神色恹恹起身,“帮我梳妆吧。”

  今日家宴,霍家人齐聚一堂。

  一来要庆祝霍霆与霍雲兄弟俩,将安置将士们的苛刻差事办得尽善尽美,稳住军心,荣获圣上嘉奖。

  二来霍玄殿试在即,为他鼓励士气。

  都是喜事,老夫人高兴,主动提及要庆祝一番。

  昨日傍晚,桂嬷嬷亲自撑伞过来,探望华姝身子,并通知此事。

  既已应下,也不好临时改口。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华姝由着半夏和白术拾掇,铺上一层厚粉,梳上精致妆容,故作精神地撑伞往前院的饭厅走去。

  怎料,就在离院门几步远时,轮椅压着石子路的“嘎吱”声,跳入耳畔。

  仿佛一颗石子,砸在她心湖上,溅起圈圈涟漪。

  快速瞥了一眼来人,华姝握在玉骨伞的玉手,不由收紧,倾斜遮面。

  “见过王爷。”

  待长缨推着霍霆行至院门前时,华姝福身行礼,轻声道。

  霍霆微掀眼帘,目之所及,仅有一把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挡住少女姣好玉容。

  藕粉披肩下摆,瑟瑟摇曳在秋风微雨,飘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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