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42)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

  霍霆蹙紧眉头,抬手拿过药罐,挖出一块白色药膏,清淡的药香缓缓浮入空气。

  压在掌心搓热,然后指腹适量蘸取,轻轻涂抹在那沁着血丝的伤口上。

  那细腻肌肤,倏地一抖。

  他动作顿住,“弄疼你了?”

  华姝嗓音更闷了,“……是药物刺痛的缘故,无妨的。”

  霍霆道好,但还是再度放轻力度,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比两军对垒,还要严阵以待。

  不消须臾,他额头就沁出薄汗。

  华姝也好受不到哪里。

  刚刚她其实说了谎。霍霆拿来了宫中太医院研制的上等金疮药,刺痛感并不强烈。

  但那指腹的粗粝感,这具身子过于熟悉了。

  饶是药膏沾肤,泛有丝丝凉意,可难抵那指腹带来的阵阵灼烧感。挨着颈骨,自上而下。

  可她不知,白皙肌肤,早已升腾起片片不自然的红。

  霍霆只觉他大掌所到之处,皆可无火燎原。

  适才听着那窸窣衣料的动静,尚能心无旁骛。

  然而这会,视线被那道道红晕牵引,将那大红锦被中的翠绿细绳,不自觉收入眼底。

  霍霆克制地挪开视线,集中注意力点涂药膏。

  涂药用去将近两刻钟。

  期间,两人各有各的有苦难言。

  狭窄床笫间静悄悄的,又似有隐秘气氛在暗流涌动……

  “好了。”

  终于涂完,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霍霆背过身去,顺势将药罐盖好,放回远处。

  华姝忙不迭拉下浅灰色床帏,拿过衣衫裹严实。

  屏息等了会,却不见霍霆起身离去。想到他端来两人份的餐食,这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于是慢吞吞拉开床帏。

  霍霆递来热粥,“自己能端吗?”

  要是不能呢?

  华姝赧于去揣测,忙道谢接过,低头安静吃着,不好意思与之对视。

  可她感觉到,霍霆不加掩饰看过来的目光。

  直觉而言,这不是个好征兆。

  今日的他,在一次次倾力相助中,似也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

  果然,晚膳后,霍霆仍没要走的意思。

  华姝抬眼瞧去,眸光撞进他眼中,深邃凤目意味不明。

  可她福至心灵地看懂了,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王爷有话要讲。”

  “华姝,我对你不住。”霍霆拾起大红锦被,披在她发凉的肩头,轻叹道:“先前应你的承诺,怕是要食言了。”

  其实华姝猜到了。

  可真听他亲耳说出来,还是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他就静候她的态度。

  他的耐心持重,远非她所能及。

  华姝眼波微转,“王爷说笑了,原是我亏欠您更多些。您清风高节,胸有乾坤,多年来深受万民敬仰,也合该择一位高雅冰清的女子婚配。”

  “大约明早,您腿伤痊愈的消息就会传遍燕京城。不出几日,祖母那的拜帖即能堆成山。”

  “至于山中事,”她低头揪紧被角,“是我失节在先,实在配不得……”

  “谁准你这般糟践自己?”

  握在肩头的大手,加重了力道:“一个清清瘦瘦的姑娘家,如若我不默许,你能做什么?”

  华姝脸颊微烫:“您那会是因药物所致。”

  “你比我还清楚自己的心思?”

  “住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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