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也道:“自古以来,阳谋最难解,这事还得仰仗四位爷们。咱后宅妇人能做的,就是齐心协力,不生嫌隙。”
老夫人还算欣慰地点点头:“我倒不指望一点嫌隙没有,但不管家里怎么斗,出门冠的都是霍姓。这道理,自你们入府我就交代过。这些年都没让我失望,为娘相信你们日后定也不会。”
三位夫人再度齐声应是。
之后反复商议未果,决定还是先瞧瞧霍霆几人的意思。
三夫人有孕在身,老夫人精神头也不好,早早遣散众人,单独留下了华姝。
华姝将安神汤放到茶几上,坐到床边,“祖母,您不用为姝儿忧心。虽是始料未及,左右与我想回华府的打算殊途同归。”
老夫人怜惜握住她手,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若是个心缝窄的,你避出府也不见得能了事。”
华姝故作轻松:“不是还有您和几位叔伯么?她出嫁从夫,想必也希望家宅和睦。”
“一门两公主,难呐。”
“……四叔晌午说,日后会带王妃定居封地,届时府上就只余一位公主。”
“难就难在这。”
老夫人再叹:“你四叔从小就是藏锋敛颖的性子,他肯将计划提前细说与我,可见对那姑娘真上心了。你说,他会安安稳稳携韶华公主回南边?”
华姝心中愕然。
服侍老夫人睡下走出门,明月高悬。
“表姐?”华姝过去帮她推轮椅。
霍千羽一直等在门口,满脸歉意:“玄哥儿接旨时那一嗓子,只怕会引得福佳公主对你不满。母亲让我留下来,看看你和祖母有何妥当的安排,我们必定全力帮衬。”
华姝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表姐不必愧疚,婚约的事一直没说清,我也有责任。至于日后……”她似想到什么,忽然抿紧唇瓣。
霍千羽只当她在发愁,也跟着愁:“说句大不敬的,都怪那圣旨。”她仰脸看身后,“你说四叔那么大的官,也一点办法没有嘛?”
华姝环顾四周的院墙,不敢多言:“小心隔墙有耳。”
趴墙头的濯缨和暗卫们:“……”
怎么感觉被谁给出卖了?
亲眼看见华姝走进月桂居,趴完墙头的濯缨赶紧来复命。
正逢议事厅的房门打开。
霍雲几人陆续回房,在深夜中,脸色若明若暗。
霍霆又静坐了半柱香的时辰,默然望着门外的方向,微有失神。
回去的路上,濯缨一五一十汇报刚刚发生的事。
霍霆负手走在前面,始终神色淡淡。
听及华姝日后的打算,他脚步微缓,“她如何说?”
“表姑娘说,”濯缨硬着头皮:“表姑娘说隔墙有耳。”
霍霆:“……”
此后一路无话。
濯缨忐忑跟在后面,瞧着霍霆威严冷肃的背影,吓得大气不敢喘。
行至清枫斋门口,他利落上前推开院门,唯恐稍有差池被降罪。
却见自家王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面月桂居紧闭的门上,过了稍息,缓缓冷哼一声:“小东西。”
濯缨:???
*
月明星稀,早已下钥的朱门宫门,应声巍然大开。
裴夙闲庭信步而出,越过容城驾候的马车,独行于寂寂无人的长街。
容城忙将马车交给暗卫,不远不近地跟随侍候。
街头转角,一醉汉迎面撞见了裴夙。
见他肤若凝脂,眉眼如画,手执花鸟水墨画的纸伞,更添一抹风月韵味。
醉汉不由搓手嘿笑:“好俊俏的小郎君,让爷香一个……啊!”
利刃自伞骨射掠而出。
头颅闷声坠地,染红地面大片秋霜。
从始至终,裴夙未抬眼皮,缓步走进巷子尽头的浓郁夜色。
容城悄看着主子背影,百思不解。
傍晚时分,华姝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里,自然也逃不过主子的法眼。
换作旁人,主子必然一枚利刃射过去断其双手。
可对待华姑娘,先辱其清誉,又为其破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裴夙大半夜在街上散步,可不就是在顺气呢?
收了个跟自己一样不着调的小徒弟,纯粹是来克他的。
关键是,她自己还不吭声。
蔫坏蔫坏的。
临行至东厂门前,容城实在忍不住,请示道:“主子,按例明早要去散布华姑娘与霍玄的传言,可她毕竟是您徒弟……”
裴夙瞥他一眼。
容城噤若寒蝉。
少顷,裴夙拾阶而上,“按例行事。”他幽幽一笑:“她在霍家太过安稳,又怎会诚心来投靠我?”
容城恍然,“主子英明!”
裴夙又问:“霍霆那边有何动静?”
容城:“不曾。”
“还真是稳如老狗啊。”裴夙嗤道:“再去探。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一夜秋雨,檐下点点寒气,蹿入无数未眠人的惊梦。
华姝晚起有半个时辰,用膳时也睡眼惺忪,只用小半碗粥,就窝到窗前软塌上假寐。
白术心疼自家姑娘,“如今山楂都熟哩,奴婢去厨房给姑娘煮碗浆酪来吧,酸甜开胃。”
华姝想想也行,承了她一片好意。
白术出门不久,半夏来报:“姑娘,奴婢刚听到消息,大公子跪了一夜祠堂。”
华姝睁开眼眸,“何人下令?”
半夏:“大公子自请领罚,说是不该拿儿时戏言当真,不仅接旨失仪,还平白辱了姑娘的清誉。”
华姝缓缓坐直身子,略作思忖,撑伞前往祠堂。
霍玄最为端方守礼,突然犯下过失,他定是百般苛责自己。
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泞的负罪感,她曾深刻体会过。
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透吧。
祠堂地偏,又下着雨,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华姝避开阶边青绿苔藓,等在檐下。
霍玄本打算跪上三天三夜,得知她过来,匆忙整理好仪容,扶着小厮慢慢走出来,“表妹。”
一夜光景,昨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整个人憔悴不少。
他向华姝的眼眸,思绪复杂,像两枚被秋雨浸透的琥珀,凝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疚与念。
饱含热意的目光,让华姝受之有愧。
她规矩见礼一声“表兄”,待遣散半夏和小厮后,说明来意:“大伯母可曾同你说了?原是我出尔反尔在先,让表兄误会了去。所以昨日之事,你我都有过错,就都不计较了,往前看吧。”
“不怪你。”霍玄上前半步,急切想解释。忽然思及什么,又艰涩退回去,“怪我一再坚持。”
“我总想着考中状元,日后就能护你……没想到,”他懊悔锤打了下柱子,“早知道,我就不去争这什么破状元。”
“我本也无意再说亲,回春堂坐诊时,就在考虑重回华府。”华姝故作轻松道:“以后等我和表姐的医馆开张,还请霍大人多多照拂。”
“表妹切莫自轻,原就是我不配。像你这般稀缺的好姑娘,”他清澈的眼眸上,鸦睫克制着颤动,“日后定会遇到良缘,婚姻美满。”
“我是认真的。”华姝笑道。
“学医多年,一惯只在后宅看些小病小痛。直到看着那么多饱受病痛的将士,经我手而愈,能重展笑颜、提剑杀敌,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医者的使命与意义。”
檐下,少女梨涡中盛满希冀的光亮,好似雨敲青砖的清脆声响——那是把整个秋天的萧瑟,都踏作脚下生风的勇气。
霍玄认真端详她一瞬,“如此,我当祝贺你。”
“咱们几人,你从小就最有主见,本就不该被后宅拘束了。”少年的眉眼重新染笑,焕发生机:“去做喜欢的事吧,我……和家里人会永远支持你。”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锦袋,取出袖箭,“行医出门在外,留着防身。”
华姝定睛瞧着那柄改良过的袖箭,轻薄小巧,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而他身上的月白锦袍,还是昨日那件。她稍加联系,不难猜出他晚归的缘由,和这柄袖箭的别样情愫。
华姝没接,“还是留与表姐防身吧。”
“长姐……也有的。”霍玄温吞一句:“你且用着,不趁手的话我再拿去改良。”
他眸光掺着细碎的小意讨好,赤诚而柔软,总让人狠不下心肠。
殿试前在马车上那次就是这般,她松了口,却给霍家牵出一系列烦扰。
华姝深吸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针,手腕娴熟发力,“梆”地一声深深嵌入朱红木柱。
逆着霍玄的诧异目光,她淡声道:“在山里学的。”
“轰隆——”
有惊雷劈下,雨下大了。
霍玄半晌才从惊愕中回神,目光仍温柔而专注:“还是头一次听你谈及此事。之前始终不敢问,如今来看,倒是我等被世俗沾染了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