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6)

  那张刚劲俊毅的侧脸,惊现伞下。

  右眉骨的斜短细疤,位置不偏半寸。

  真的,就是他……

  “轰隆!”

  秋雨淋漓,惊雷从头顶炸裂开来。

  华姝心悸回神,下意识想托词离开。

  不巧这时,大夫人热络介绍道:“四弟,那是你大侄女千羽。还有你华不为兄长留下的女儿,姝儿。”

  前方乌泱泱人群,寻声齐刷刷看了过来。

  包括霍霆。

  每一道目光,都好似充满轻蔑异色。

  华姝仓皇至极,匆忙用油纸伞挡住脸,假装蹲下身去捡东西。

  霍霆幽黑的冷眸,已然恢复清明。

  从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坐在红木轮椅上的霍千羽,和她腿边一柄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油纸伞。

  “华姝……”

  像核实名字的疑问,又像肯定语气。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呢喃而过,声量极轻,旁人都未曾察觉。

  但察觉到他一直望着院门口处,大夫人再度出言:“千羽,姝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四叔?”

  华姝躲在油纸伞后,紧握伞柄的纤细五指,骨节泛白。

  她不想过去。

  不想面对他,这辈子都不想。

  可是,霍千羽已摇着轮椅过去,大方问安:“四叔好。”

  华姝被迫起身,慢吞吞跟上。

  每靠近那男人一步,心尖就揪紧一分

  “……”她唇瓣张张合合,实在唤不出那个难以启齿的敬称。

  却似是听到一声嘲弄的轻笑。

  她脸颊火辣辣的烧。

  刻意将油纸伞倾斜,遮住脸,转而目光一凝。

  伞面下,男人的黑色长靴隐约可见。鞋底边缘有几针跳线,是她为讨好他,笨拙缝制的……

  “好姑娘,快露出脸来,正好借这机会,让你四叔认认你们。”偏偏这时,老夫人慈爱开口。

  “是啊,你四叔离家那会,你们都还是小娃娃,转眼已是女大十八变。”大夫人亦是附和。

  “姝儿,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霍千羽打趣地催促道。

  华姝咬唇不语,心绪愈发焦灼,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逃离时,他的眼睛尚未恢复。即从没见过她的容貌。但保不准他那些手下描述过,她不敢露面。

  更要紧的是声音。

  霍霆耳力极佳,较常人更胜一筹,华姝曾亲眼见识过。她都能辨认出声音,何况是他?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华姝绞尽脑汁,幸是急中生智,特意掐着嗓子轻咳几声:“许是染了风寒,头晕得很,怕牵连大伙。”

  “可是被我传染的?这孩子懂事,前几日一直在照看我。”

  大夫人的话帮着佐证,华姝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下一瞬,熟悉的冷凉沉声响起,语速不急不缓:“既患了病,先去好生养着。”

  他道:“来日方长。”

  第4章 主动吻他

  明明是一句寻常问候。

  却不知谁的耳畔,噼啪炸裂开来——

  从千竹堂离开后,华姝浑浑噩噩走在雨中,雨水打湿单薄罗裙,可她浑然不觉,之后就真患上了风寒。

  秋雨连下三日,她一连卧床三日。

  “吱呀——”

  白术轻声推门走进来。

  香闺内,残留着焚过的安神香气息,沉郁浓重,历经一夜未消。

  自家姑娘的失眠,近日愈发严重。

  见华姝正双眼呆滞地望着床顶青纱,她麻利地打开芙蓉纹路的小窗,故意逗趣:“今日天气真好,姑娘可要出去晒晒太阳?兴许病气就被吓跑了。”

  华姝回神看过去。

  炽碎的晨曦透过鹅黄金丝窗帘,泼洒在紫罗兰织锦绒毯上。阳光浓郁却不闷热,的确适合外出走走。

  可对面清枫斋上空的阳光,也甚好。

  那人是否也会外出走走。

  祖母一片好意,让两人住得近,多亲近,以便将来求一份好亲事。

  谁又成想,她的亲事本就因他而失。

  “姑娘要去陪陪老夫人吗?”

  白术见主子兴致恹恹,又提议:“这几日,千竹堂的人来过三四趟呢。”

  “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陪着祖母。”

  不可能始终不去千竹堂请安,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他。

  白术只当她想避开沈青禾和阮糖两位表姑娘,没多问,欢快领命而去。

  华姝将头后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有细风吹来,屋檐下紫玉竹风铃“叮当”作响,不安的心绪随之摇摇晃晃。

  卧床这三日,她思虑颇多。

  两人的后续,无外乎三种情况。

  最好是日后交集不多,他可能不会认出她,将这层遮羞布长久地保存完好。

  更大可能会被认出。

  不过,堂堂亲王日理万机,只要她不总去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兴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难办的,就是他对此耿耿于怀……

  “姑娘,老夫人身边最近都是千竹堂的人陪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偶尔会过去坐坐。”不多时,白术回来禀告:“您猜猜,沈家和阮家那两位表姑娘,最近去哪了?”

  华姝无心顾及旁人,不答反问:“四……王爷回府后,没常去陪伴祖母?”

  “听说是四爷伤势未愈,在清枫斋仔细调养着呢。”

  这事,华姝有些印象。

  三日前,霍霆并没按众人预想的,身披战甲,高头大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入府。

  千竹堂主屋门口,他坐着轮椅,像是重伤之下仓促地提前回来。

  可问题是,霍霆的腿伤早就被她医好了。

  山中第六日时,他就能下炕走动。

  双腿强劲有力,能撑起八十斤重量。

  她曾坐在上面,吻了他眉骨的疤。

  *

  山上茅草屋的第四日,雨过天晴。

  在她精心治疗下,男人腿伤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愈合。

  初次尝试下地行走,疼痛酸胀依旧,他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坚持锻炼,额头噙满汗珠。

  到第六日傍晚间,已行动自如。

  他召集大部分人手,出去一趟。至于去向,自然不会同她讲。

  只命两人守在小院,保障她安全,又像变相监视。

  华姝没有抗议的资格。坐在破旧的四方桌旁,埋头为他缝制那双黑色长靴。

  从天亮到天黑,心中越来越不安。

  早在三日起,汤药中的鹿血减量大半,燥热臆动随之消减。他耐力惊人,若硬要忍着,也能抗过去。

  ——他日渐不需要她了。

  前几日还能充当拐杖。

  日后,只剩他尚未痊愈的双眼。

  一旦复明,等待她的又会何等光景?

  杀人灭口,兔死狗烹……

  门外深不见底的幽黑,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凶兽,能将人拆穿入腹。明明吹进门的是热风,华姝手脚却阵阵生寒。

  ——逃跑的计划,得加快推进。

  男人半夜回来,照常自己冲个凉水澡。双眼不便,由她代为洗头。

  油灯昏暗的屋内,他头冲外,阖眼平躺在火炕边缘。

  华姝将木盆架在矮凳上,坐在旁边,指尖轻柔地揉搓着乌黑浓密长发。发丝硬邦邦的,就如同那一身推都推不动的腱子肉。

  见他整晚浓眉紧皱,有求于人的她,顺带为其按摩起头部穴位,轻声体贴询问:“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他似在沉思,反应了会:“尚可。”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华姝习以为常,继续松缓着头皮,并悄悄观察他神情。

  野生皂角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紧皱的两道剑眉缓缓舒展。

  她瞅准时机,试探提及:“我记得这广连山的山腰有处果林,果子甘甜,果香闻着也舒心,咱明日过去散散心如何?”

  倒不指望一次就能逃脱。

  主要想瞧瞧,这处茅草屋四周的地形,以及与山顶寺庙相隔几何。

  许是猜到她心思,男人未有答复。

  但华姝不气馁,扶他起身坐到矮凳上,拿起干洁白帕子,细致和缓擦拭湿发。

  然后,犹豫地搓了搓指尖,强按住怦然心跳,主动坐到男人的腿上。

  他刚刚喝过汤药,大腿紧绷又滚烫。

  烫得她呼吸一颤。

  “做什么?”

  出神半晌的男人,注意力终于转到她身上。不算和颜悦色,但也没像初次那般一把将人推开。

  “我刚刚说的提议,您觉得如何?”

  第二次询问,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她尽量让嗓音变得甜软如水,前几晚这般央求他放手时,稍有成效。

  事实是,话音出口,自己先羞红脸。

  他貌似并无太大反应,面无表情道:“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他眼睛就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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