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74)

  当着旁人的面,华姝对他无有不应。

  倒是老夫人,吃味打趣道:“我们姝儿,可不是谁想借就能借的。”

  华姝忍俊不禁,想来是上一次她住在别院多日,祖母惦念得紧,这次不肯轻易放人了。

  只是单论伤寒药包,林军医也能调配。若说是解毒,时候尚早。

  她拧眉不解,那这会是所谓何事?

  主位上,霍霆也笑:“知道您宝贝她,我特意命人备足谢礼。”

  长缨得到指示,旋即将五扎琉璃瓶,摆到华姝面前的圆桌上。

  每扎又各有五瓶,瓶内的浆液颜色不同,折射五彩的光,漂亮极了。

  霍千羽细瞧这份数,双眼冒光:“四叔,我们也有吗?”

  霍霆浅浅颔首。

  霍千羽嘻笑谢恩,霍华羽略显腼腆。

  阮糖望向他时,柳眸透着一丝窃喜。

  给华姝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那给她准备的这份呢?

  霍霆确认无人特意关注华姝后,视线早已移开,闲看起炕几上叶子牌的碎银筹码。

  霍千羽挪去圆桌旁,凑近读出瓶身的红纸黑字,“红枣蜜、枸杞花蜜、山楂蜜、桂花蜜、龙眼花蜜……都蛮补气血的,刚好姝儿这两天睡得不好。”

  如此,华姝还是成了全场焦点。

  姑娘家蛋清儿般细腻的雪靥上,饶是铺了厚厚水粉,眼睑下两团黑青仍若隐若现。

  她垂眸看向盆栽新芽,“我喝过汤药,已是大好。”

  声量轻淡,服饰也寡素。

  阮糖每次来千竹堂都会精心打扮,她愈加窃喜,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但很快,就听霍千羽道:“这个甜呀!你正好爱吃甜的。”

  华姝不好再找借口,赧颜轻嗯了声。

  好在,老夫人接过话茬:“花蜜这物什精细又实用,你每日忙得通宵达旦的,难得还惦记着这份心思。”

  霍霆:“正好看同僚买给家眷,就顺路带了些。”

  “家眷”二字,他似缓有停顿。

  华姝耳尖微热,虚虚拢了下鬓角青丝

  阮糖瞧在眼里,帕子攥得一紧再紧。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趁着这次秋猎,她需得尽快折断他们的关系。

  众人又闲聊几句,华姝托词去调配伤寒药包,跟随霍霆出门。

  霍霆腿长,放慢步调等她跟上。

  华姝遣开白术先回去拿雪梨养颜膏送往三房,环顾四下无人后,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有事找我,应该不止调配药包吧?”

  霍霆低头,面色严肃起来。

  而后,冷凉的秋风送来他简短低语。

  华姝侧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

  她抬头望向上空逐渐灼热的阳光,恍惚间,仿佛瞧见烧烬华家的熊熊大火。

  几息后,“我愿意。”

  “会很危险。”霍霆定定瞧着她,仍余诸多顾虑:“且这次我不能陪着你。”

  “王爷本就事务繁忙,我也不好时刻都去求助搅扰。正好趁这机会,向您多作请教。”华姝浅浅一笑:“《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湛蓝晴空下,青裙少女的杏眸秀气、清明、泛着坚定的光。

  霍霆稀罕地想抬手揉揉她头,恰逢远处有丫鬟经过,又无言垂落回身侧。

  两人一路出了霍府大门,乘车远去。

  五日后,华姝被关进刑部密牢。

  *

  刑部密牢,仅次于死牢、东厂诏狱。

  铁栅横陈,青砖高墙,小窗一线窄光

  馊臭刺鼻的空气中,还混着血腥味。

  华姝跟着衙役走到一间空牢房门口,沿路的男囚犯都瞧着她细嫩脸蛋,双眼直冒绿光,令人头皮发麻。

  衙役解开沉重的镣铐,将她一把推进牢房,锁门扬长而去。

  脚下草席枯黄,早已辨不出本色。

  华姝挑了处勉强可下脚的,靠墙抱膝而坐。

  目光看似呆滞,实则在观察对面。

  对面牢房关着的,正是司空震一家。

  官至正三品尚书,司空府曾经家大业大,林林总总共计二十八人。

  此刻全挤在一间牢房,蓬头垢面。

  他们也在观察华姝。或是百无聊赖,或是好奇探究,或是透着警惕。

  嫡长女司空灵,华姝曾在宴席上见过

  两人的视线倏地撞上。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

  脸上佯装平静,眼神空洞地挪开。

  她是易容后进来的。

  霍霆与萧成等人那晚多番商议,断定司空震手上还有“护身符”,是以在牢里没被遇害。

  “流放途中,他定会与幕后之人达成交易。”霍霆表示:“我们需得赶在幕后之人的前面,离间他们双方,并套取那些关键证据。”

  原计划送杜九娘进来,伪装成圆妙的外室尹襄菱。

  他们二人私交多年,不确定司空震是否见过尹襄菱,大抵从圆妙口中听过。如此,或能减轻对方的戒备。

  但临时得到消息,尹襄菱是个落魄世家的小姐,以清倌身份被圆妙赎出,举止投足乃大家闺秀的做派。

  杜九娘当了多年花魁,其他女暗探大多是飒爽英气,难保不会露馅。

  但事发突然,又流放在即,一时想再寻个信得过的世家贵女,就唯有华姝了。

  本就为着华家,华姝自是义不容辞。

  很快,到了晌午放牢饭的时候。

  一个梆硬的黑馒头,一碗不见油光的青菜豆腐,几根咸菜。

  华姝正无从下口时,对面突然吵了起来。

  “这饭怎么是嗖的?”

  “之前明明都还好好的,你们这又得了谁的令!”

  “非要逼死我们不可吗?!”

  一个枯瘦少年,紧紧攥住衙役手臂。

  衙役厌恶地甩开他,急赤白脸地一脚踹开,“爱吃不吃,不吃就给我饿着!”

  少年猛地摔在草席上,手背剐蹭血痕,“你——”

  “煦儿。”

  一个中年男子沉声打断他。

  虽身陷囹圄,这人仍于草席上盘腿正襟危坐。司空府的人,皆以他为中心团坐。

  华姝看过画像,这人即司空震。

  此等争端,他始终阖眼未睁,淡淡斥道:“不可莽撞。”

  司空煦顿时噤声。

  衙役阴恻恻地笑:“还当自己是尚书府大少爷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如今的德行,我呸!”

  他骂骂咧咧地锁好牢门。

  临走前,还故意绊一脚。

  那几碗馊饭全洒了出来,混着发霉的烂草席,引来蝇虫嗡嗡。

  华姝瞧得恶心干呕,忙侧过身。

  怎料对面,司空震的威严声音响起:“都愣着作甚?吃饭。”

  一瞬的沉默后,陆陆续续传来走动声、咀嚼声,不时伴着呕吐和啜泣声。

  华姝动作一滞。

  司空煦猜的不错,饭食正是霍霆暗中下令换掉的。如此,搅得司空府人心惶惶,离间司空震对幕后之人的信任。

  可如今瞧来,司空府怕是不好挑唆。

  就连五岁稚龄的龙凤胎,都难糊弄。

  “小娘,她为何就能单独一间房?”

  “小娘,昭儿也想吃青菜豆腐,呜呜……”

  两个小娃娃,先后指着华姝问道。

  看似童年无忌,却问出所有人的心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盯视过来。

  华姝顿觉如芒在背。

  独住一间牢房,自是为了保护她。

  原本后续也会人来变相为她洗脱嫌疑,但很显然,计划被打乱了。

  华姝眸光微转,淡漠抬起头,瞧了瞧斜前方、斜后方两间牢房。

  司空府的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左右邻间的牢饭皆是青菜豆腐,特殊的实为他们自己。

  之后,华姝又主动对上那问话小男孩的目光,眼神从空洞、悲恸,到阴翳、怨恨:“因为,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啊……”

  他们葬身火海!

  他们死无全尸!

  天知道,华姝双手攥紧多大力气,才克制地没看向司空震。

  这五日里,她重新翻看了当年的卷宗。越看越觉的,那卖炭的老板不是畏罪自杀,而是灭口。

  而真凶不仅逍遥法外多年,甚至踩着她华家满门的累累白骨,加官进爵,着实可憎可恶!

  此刻,华姝像极了戾气缠身的疯女人

  吓得那两个小孩一哆嗦,纷纷缩进小娘的怀里。其他人似也被震慑到,一知半解地,陆续收回目光。

  华姝做戏做全套,又凄厉哭笑几声,呆滞半晌,才背过身。

  她将一整碗哈喇嗓子的白菜豆腐,狠狠咀嚼吞咽掉,就像将司空震的骨头拆吞入腹!

  就这样,对付了两日六顿。

  嫌隙间,她若有似无地观察对面。

  霍霆事先已有交代,衙役偶尔会分给司空家一些正常吃食。看看在食物紧缺之际,他们更看重谁。

  华姝诧异发现,司空震没将那点吃食分给老母亲或几个兄弟,也没有分给嫡长子司空煦,而是给了那对最小的龙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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