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后,霍霆依言带华姝去旁听对司空震的审讯。
“您将司空震安排在了何处?”
“临街的一处宅院。”
但华姝注意到,两人从主屋出来后,没走相近的北侧正门。
她猜测,多半是为了避人耳目,要走偏门或角门。
然而一路穿过园林,走下石桥,眼看角门将近,霍霆却牵着她转了方向,来到桥边那座黑塔的门前。
萧成早早等候在此处。
他本来还纳闷呢,老大向来守时,这又是被何等要事绊住了脚?待远远望见手牵手并肩而来的两人,顿时嘿嘿一笑。
萧成熟稔地脱口道:“嫂子,早。”
“……萧将军早。”华姝颊上飞霞,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霍霆不准,手中捏紧几分力道,面上不悦地瞥向萧成。
“我去开门!”萧成麻溜逃远。
只见他先行推开黑塔一楼半掩的木门,而后走到中央旋转木梯的背面,徒手搬开一座沉重的石碑。衣袖下的腱子肉,块快紧绷凸起。
石碑底座下方,露出一块可移动的石砖,挪开后,又是一条密道。
华姝看得眼皮轻跳。
对这座别院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犹记得初来别院那次,老夫人吩咐霍千羽,未经霍霆特意,不可私自来寻她。
华姝那会只当是这几层墓碑存着机密,原是这塔下还大有文章。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晚擅自闯入,他对她当真就一点不设防吗?
较荒宅的那条,此处密道更幽长深邃
但或是有萧成在前面提灯引路的缘故,又或是身旁有霍霆时刻相伴,华姝这次没有生出一点紧张。
“濯缨回来禀报,说你那晚也很勇敢,临危不乱。”他又一次看穿她心思。
“地点和护卫皆由王爷亲自择选,我自是不怕的。”华姝压低声音,轻声细语。
然而密道拢音,萧成走在前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情话甜腻腻的,让打光棍多年的糙汉听得浑身刺挠,心里发痒。他暗道,真该让濯缨也来听听,一起受刑。
“户部那边查得如何?”霍霆问及正事。
萧成也跟着正色起来,停下脚步,回身禀告:“这河南府尹孔翌一家的流放审批,依次经过户部、刑部侍郎及尚书的朱批核验。四人皆按章程办事,时辰截点卡得刚好,暂时查不出是何人的手笔。”
霍霆携华姝走近,边走边问:“案件开端呢?”
“是河南府衙的捕快拿着账本,进京到户部门前,死谏自己的上官孔翌贪墨。此类案件,这些年时有发生。”
“至于为何选在半月前那日,刚好让孔翌的流放日子撞上司空震的”萧成叹:“已是死无对证。”
华姝在一旁安静听完,慢慢听懂他们是在调查,她在刑部瞧见的那几十个流放新犯,“又是死无对证,同皇龙寺劫匪的下场倒是相像。”
萧成点头,“嫂子说得不错,这是他们一惯手段了。”
“……”华姝不再搭话。
她早前就几次纠正过萧成,结果他反而越叫越顺口。
霍霆亦是恍若未觉,只道:“越是看似正常,其中越有关窍。户部、刑部这四人仍需多加留心,这样,你等会想法子诈一诈司空震。”
萧成:“是。”
说话间,前方已渗入点点微光,地道出口近在咫尺,就设在对街宅院的假山内部。
三人逆光走出假山,入眼便是严密的巡逻护卫。
十人一队,两队一组,三组同时环绕着宅院的主屋。
院内另设有专门的膳房和洒扫仆从。
除了限制住人身自由,其他吃穿用度,不知比刑部密牢内好了多少倍。
但同时,陌生的环境,超出预期的太多陌生目光,若有似无的异样探究,都让华姝倍感压力。
她不自在地抽回手,落后一步。
霍霆侧头回看,情绪不明。
华姝捻着指尖,垂眸未语。
她本可以托词一句“手麻了”,可哄骗伤人之语到了嘴边,终是滞涩在舌尖。
一阵冷风吹过,风卷残叶掠过她单薄的裙裾,带起她指尖一缕凉意,像谁曾在此处驻足又抽离的余温。
霍霆收回目光,款步走远。
华姝无言跟上,一路进了书房,眼见他略过萧成搬来的宽敞太师椅,坐到狭窄的屏风后面。
她默了默,也绕进屏风后面。
墙角闭塞,空气无声涌动着压抑。
华姝侧脸去瞧,男人状似神色如常,下颌线却没了先前的松弛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再递过去时,侍卫押送司空震进门。
萧成坐到主位,也给他看了座。
司空震坦然坐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盏浅品,脱下囚服的他,又恢复从前朝堂三品重臣的做派。
萧成与他闲聊,他倒也接话。
但凡涉及幕后之人,便会闭口不谈。
一盏茶聊完,萧成的火气被拱起来。
他腾得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司空震,怒声厉色:“好吃好喝的礼待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啦?非要屠尽你满门,才好受是吧?”
司空震放下茶盏,抬头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镇南王了?”
“若非他派人入狱挑拨,我司空府又怎会遭到屠杀?”
“还有前天夜里,你们分明能救出所有人,却始终冷眼旁观。”
“这手借刀杀人,与那人有何区别?!”他也越说越气,提声痛斥。
“呵!”萧成嗤道:“你也知道灭门的滋味不好受啊?当初对华家动手不是挺兴奋的吗?”
司空震:“不是我!圆妙放的火。”
萧成:“追杀我们兄弟数千里的,你敢说也不是你?!”
“……我不过受人指使。”司空震别开眼。
萧成:“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再度沉默以对。
萧成气得一把揪起他衣领,抡起拳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仍是沉默不语。
“行啊,你有种!也想借刀杀人,看我们双方为了你手上那点破证据,互相厮咬是吧?”
萧成猛地将他扔回座椅上,咬牙切齿:“偏不如你意!我今晚就把司空煦扔到户部大门口,咱就看他活不活得过明早?”
司空震蓦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别开脸。
屏风的缝隙后面,华姝双手不由攥紧椅子扶手,欣喜地扭头看向霍霆。
诈出来了!
看来真凶是藏在户部。
甚至很可能是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的其中一人。
霍霆也欣然颔首。
似是转念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小嫌隙,又漠然收回目光。
华姝悻悻转回头,继续乖觉听下去。
但心中仍跳得厉害。
不得不说,萧成这一招实在是高。
本以为他突然发怒,是心态先乱了。
哪知他在以退为进,让司空震先放松警惕,又气愤激动起来。
然后出其不意,道出“户部”所在。
毕竟刑部主管此案,司空煦一露头定会被关押回去。但户部不一样,如果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必然是幕后真凶。
司空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他漠然开口:“你想仍就扔罢,既已落在你们手中,本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
“是吗?”萧成泰然自若地坐回去,“既是想寻死,又何必让你那庶子男扮女装呢?”
司空震脸色微变,不答反问:“那个女人,就是华家的那小孽种吧?华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男人全死绝了。图留个没用的孤女,哈哈哈哈……”
他哄堂大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如狰狞扭曲的藤蔓。
看得华姝眼底的怒意翻涌。但她深知审讯未完,双手攥得一紧再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纤弱拳头。熟悉的温热,抚平她沉痛揪心的躁与愤。
华姝看向身侧。
霍霆已率先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越过屏风刹那,他脚步微顿,无声松开了她手。
华姝跟在后面,指尖变得沉甸甸的。
但撞上司空震目光的刹那,她肩负起华家满门,挺直了脊背。
她随霍霆停在两步开外,冷眼睨着司空震,掷地有声:“我再是没用,你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司空震被噎住一瞬,转而沉脸:“好个深情遗孀啊。若非老夫阅人无数,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去。”
“是那晚探监,有人告诉你的吧。”
“香囊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华姝用的肯定句。
“就凭你也想再来诈我?”司空震嘲弄一声,又切齿道:“我当初就说不该留你,他非要留。现在好了吧,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