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禁兽令的事情在外面,最好不要多说为妙。好在老吴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摆手道:“那确实!诶哟,说起来长安么,禁兽令那事儿可真是闹挺。医生这里又是兽医馆,可得小心点,今天早上梨花畔那……啧啧啧,晦气得很。”
“嗯?”谢观止挑眉道,“镇子上怎么了?”
“您原来不知道?死了脏东西!”老吴夸张地比划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老鼠,俩大一小,大的畜生估计能有半个男人那么长,吓死人了……据说打扫都花了大半天才弄干净。大家伙看,估计是被山里野狼咬死的,这年头儿真是乱了不是,狼吃耗子。”
“……那确实,村民大家也要注意安全。”谢观止面上说着,心中却甚是惊愕。毕竟老吴描述的“耗子”,听起来无论如何都像是曾来求助的一家三口。
待到老吴牵着水牛离去,医馆中的气氛几乎低至冰点。
毕竟老吴脖子粗,说话嗓门儿大,方才那些话众人肯定是都听得一清二楚。想也知道,定然是因为他们把老鼠一家赶了出去,一家三口无人收留,夜里才被野狼给活活咬死。
谢观止额角冒青筋,忍着怒意,心道众人之前已经道过歉,便不想在此事上再计较,之后注意不要再犯便好。
可谁知,屋里突然冒出一句愤怒的咒骂,原是那老翁扯着嗓子道:“娘的!这群当官的才真是畜生!”
“就是!”
“咱大家伙儿一生老实本分,难道最后就只能落得一个被活活咬死的结局?!”
“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要我说,咱们就该揭竿起义,打倒狗皇帝!”
“对!”
愤怒声音四起,瞬间人人涨红个脖子,握拳朝着空气挥舞。
谢观止神色大变,不可思议地望着室内众人。
只见王二郎首当其前,呐喊道:“反抗!咱们得打仗!有仙人帮着,咱们怕什么!”
“对啊!”“有仙人帮着咱们呢!”“打倒狗皇帝!”
其实这些人的愤怒,谢观止可以理解。但她最感到震撼的是,它们似乎忘了自己才是导致老鼠一家死去的直接原因,而现在,还试图将老鼠一家的死用作战争的借口。
王二娘明显被吓得不轻,看着谢观止震怒的神色,颤颤巍巍伸手去拉王二郎,道:“二郎,你别说了……”
“闭嘴!”谢观止听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谁敢再闹一句,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
谁知道,这群人正在情绪头上,甚至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王二郎更是瞪大双眼,快步走来,砰地一声跪在谢观止脚边,磕头道:“仙人!我知道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您只是碍于身份不方便说!没事,您只要给我们一个指示,有您在,我们就什么都不害怕!”
紧随其后,几十个人猛地跪下,就连颤巍巍的老翁,甚至牙牙学语的新生儿……全部都在跟着磕头,齐声道:“仙人!”
“……”谢观止深呼吸,心中冷得仿佛坠入冰窟。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爱戴,而是一种失控的、充满利用欲的崇拜。
如鲠在喉许久,最终,谢观止心冷道:“好啊,原来如此。拿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对,我是不舍得大家出事。诸位既然要把这里占了,行,那我走!”
言罢,她一脚踢开死死抱着她脚踝的王二郎,摔门离去。
第90章 礼物 主人像只惯于掠夺的恶龙,把玩过……
谢观止忍着满腔怒火, 夺门而出,哐的一声将众人喧嚣摔在门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自然有好几个追出来的,见着她走远, 畏惧地打量四周, 又怯生生地缩回到医馆里。
所以这么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一方面是谢观止确实生气, 另一方面, 是她知道那群灵兽不敢随便离开。因此不如待到双方都消气了,再平心静气地沟通才好。
这会儿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梨花畔, 可谓是心乱如麻。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灵兽流民,分明城墙之外承安与西域尚未开战,城墙内却先一步民心动荡到了这种地步。越想越是头疼, 便干脆不想, 谢观止身子一刹,停在了路边的摊子上,道:“老板,来碗梨汤,少放糖。”
“得嘞。”老板动作利索极了,梨汤炖的鲜嫩清爽,两大勺一舀, 里头再点上几块宣软的梨肉。小心翼翼递过来,道, “小心烫啊!”
谢观止才刚接过梨汤, 视线一瞥,忽然看到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低头尝了口梨汤,入口生津, 满意道:“老板,再来一碗吧。”
“好!”不一会儿,第二碗梨汤也好了。老板看出谢观止是吃一碗带一碗,于是套上一网编好的绳套,可以直接把带的提在手上,十分方便。
“多谢了。”谢观止结好账,快步穿过人群,招呼道,“好巧,方才那是吏房的人?”
只见魏公子今日穿了一袭白衣,虽是白衫,衣上却以黑墨描竹画叶,腰身紧收,衬得人肩颈笔直、风骨非凡。
此时他微微诧异,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是谢观止,高兴笑道:“这还真巧,我正想去医馆寻你呢。方才?哦,”说到这儿,他抽出一张做工极尽华美的请柬,道,“是长安的信差,我听见他在送允正殿下的生辰宴请函,知道肯定有你的,干脆要来一会儿同道给你送去,喏。”
“啊,多谢。”谢观止一愣,接过信函拆开,大致看道,“…大后天就举行?怎么这么匆忙,一般都会提前半月通知吧。”
魏公子应道:“确实是半月前通知的,不过据说原先负责梨花畔传讯的是个灵兽,这次被查出来,直接给捉走了。还是某商户发现房租晚了半个月还没人来收,到吏房查询才发现的,这可不,今天到处都是火急火燎的信差。”
“……那也没办法,怪不得他们。”谢观止叹气,将手中的梨汤递过去,道,“给,天干物燥的,喝点梨汤润润。”
“多谢。”魏公子接过汤碗,尝了一口,似是不太合胃口。但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道,“你今天怎么有闲心出来?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累,发生什么事了?”
瞧着对方慢慢吃梨、细嚼慢咽的样子像是皇家贵族私服游玩似的,谢观止不自觉地笑了一声。不知怎的,和这位魏公子相处的时候,她总是分外放松,此时心情也不似方才那么愤怒,平静了许多。
不过,她不太希望魏公子知道自己与灵兽又有了矛盾,于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没事,只是今天事少,想出来走走。说起来…事发突然,我还没给太子殿下筹备礼物,要不要一起看看?”
听到这里,魏公子眉毛微微挑起,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谢观止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正欲再解释什么之时,只听魏公子道:“也罢,你既然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好啊,我最喜欢买东西了,请吧。”
他将手一扬,微微弯腰,笑眯眯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谢观止被人看破,既来之则安之地苦笑一下,道:“多谢公子相陪。”
虽然如今禁兽令下人人自危,不过梨花畔的市场仍然应有尽有。毕竟大伙再如何闭门不出,也不可能不考虑吃饭喝水、穿衣用度的事。
此时日头当空,彩旗飘飘,市子里叫卖声虽然小了很多,但仍然挤满了摆摊的铺子。挎着篮子挑选果蔬的村民到处都是,看完这个摸摸那个,小声地和商贩讲价。
唯独看起来自洽的,恐怕就是谢观止与魏公子了。两人并肩行走,都是风采极佳,步伐间仙气飘飘,尽管此时正站在大葱摊子旁边问价,也显得仿佛地上的不是葱,而是某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灵草。
“这葱倒是挺新鲜的,老板,给我来几个。”谢观止挑拣道。
魏公子在旁边笑盈盈地抱着胳膊,道:“您就准备把这个送给太子爷?”
“……”谢观止没招地瞥他一眼,拎起一捆沉甸甸的大葱,无奈道,“公子可别取笑我了,这不是逛了大半晌、没看见什么好东西吗?”
“嗯,”魏公子接过菜篓子扛在肩上,乐道,“确实,再看看?”
这倒不是两人要求高,毕竟送礼的对象也实在是级别太高了。世间万千宝物,李允正作为一国太子,什么奇的美的没见过?想在一个小小梨花畔买到什么稀世珍宝,实在是白日梦。
不过么,话又说回来,谢观止又认为给太子的贺礼不应太过贵重,否则也是一种逾矩。以她的身份,应该挑选一件既稍有金钱价值,同时又能表达长辈期望、重在精神价值的东西……
“……就是这样。”说完这么一通,谢观止口干舌燥道:“我想送这样的礼物会合适些,不知公子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魏公子耐心听完,了然道:“哦,确实如此,我明白了。姑娘考虑的确周道,”这么说着,他环顾一圈梨花畔的商街,思忖着,“不过么,要是以这种标准,在这儿确实买不着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