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止睁大了眼,惊讶道:“食人魇!”
这小家伙儿瞧见他们两人,豆大的眼珠子掉出一颗泪珠,明显思念极了。跟个皮球似地奋力一跃,吧唧一下扑进了谢观止怀里,夸张地甩着鼻子:“嚏,嚏!!”
唐夜烛悄然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久别重逢,就连食人魇也被养得这么膘肥体壮。谢观止心中更是一阵暖意,连忙抱着又揉又摸的。短暂热闹片刻,李刀也笑着感慨,要是谈得顺利,晚些就回军营帐里痛痛快快喝一场。
……
不到半个时辰过去,众人的笑声忽然停顿。
此时西方刮起一阵分外浓密的沙尘,狂风呼呼作响,吹得半月湾的山石摇摇欲坠。
而在狂野的风沙之下,有一种声响更叫人在意。那是胡马的蹄声。
西域的马向来最为矫健壮硕,各个野性十足,性情刚烈无比。据说胡马来到承安,需得经过数道训练才能愿意屈服人□□,而如今……从风沙中出现的一行人,却悠哉地骑着这群健硕的马儿。
这群人各个肩宽身阔,穿着皮甲,头戴护面,面甲护着鼻子嘴唇。镂空的眼睛处投来无数道野性的视线,在东方的阳光下泛着狂野的光辉。
远远看见那队人马走来,李刀身后的兵将顿时列队,作严阵以待姿态。
“呵,胡人,胡马。”李刀望着逐渐接近的队伍,悄然压低声音道,“一帮骑在马上耍弯刀的东西,都小心。”
谢观止护着怀里的食人魇,一面伸手挡风,一面借光望去。
发现这西域的马走起路来,确实与中原的不尽相同。
这群马身姿格外高大,蹄子也粗,偏偏走起路却十分轻盈活泼。不时甩着鼻息,步伐一会儿像跳舞、一会儿又像要将身上人抖下来。
而迎面走来的这群人,却悠哉地骑着这群健硕的马儿。仿佛他们天生就该驾驭这些烈马,他们骑着马匹停在几米外,饶有兴趣地盘旋几步,手里的弯刀寒光瘆人。
敌我双方都是轻甲覆身,彼此看不清面容。对方人数更少,约莫只带了十几位骑兵。
但因为各个人高马大,与承安的精锐队伍显得不上不下。
对方按兵不动,似乎是在等待。
于是李刀微微昂首,她的副将顿时会意,下马向前。
果不其然,对方也有一男子下马,按照礼仪,应该也是对方头领的副官。
这男人身壮如熊,比李刀副将高了足足一头。走上前来自然俯视他,目光略显轻蔑,谁知一开口,却是非常标准的汉话:“半月湾既为路标,便也是规矩之地。我族今日不为他事,只有三个条件要谈。”
副将虽是个温和有礼的文人模样,但面对男人丝毫不怯。此时停在距离三尺地方,抬手行礼:“我承安听闻西域疫起,亦觉不忍。今日相见,正为止兵息戈,还请说吧。”
“那就行。”男人粗笑一声,“省得浪费时间。”
言罢,只见这男人从腰后抽出一把长刀,而后直接在两人之间的沙漠上描画起来。刀尖儿画得可谓十分随意,但男人口中说出的条件…
“其一,开放西陲商道。自半月湾起向东百里,将沿途设为通商缓冲之地,不设关隘,不征重税。”
副将微微皱眉,不过这条件本就在众人预料之中。也并未做太大反应:“有待商讨,西域本就地广人稀,若无章程、恐生流寇劫匪。”
那男人点了点头,近而道:“其二,解禁兽令。“凡已具灵智者,不得再以‘禁兽’名义捕猎、驱逐、剥役。”
副将面上仍然温和有礼,回应道:“此事也需商榷。无论如何,承安如今灵兽内乱尚未平息,不可能自相矛盾、自寻短见。”
男人轻哼一声,似乎也早就料到会是这番应答。
而后开口说出的条件,才让众人为之一震。
“其三,疫区安置。西域疫起,我族要承安开放三处边城,作为暂居之所。”
副将脸色微变,虽然此次和谈为的就是免除战争、向西域稍作妥协。但三座边城开放…且不说数目之多,开放边城后如何协调兽族与原居民,如何控制疫病不传播,都是很大的问题。
谁知,男人不待副将应答,继而道:“别急,我还有附加条款。”
通商区内兽族自理治安。禁猎条款还要写入两国盟约。
甚至疫后五年内,不得以任何名义驱逐迁入之民。
……
条条说得轻描淡写,条条都难比登天。听到这里,副将脸色唰白,竭力想再说些什么迂回局面,可是偏偏对方半个字都不愿意听。
谈判僵持得越久,双方随行的军队就越是杀气腾腾。胡人性子狂烈闻有所闻,谈不妥的事情,放使臣完完整整地回去则更是少见,一般不是少个胳膊腿、便是要被割掉耳朵挖了眼。
终于,副将沉默片刻,忍不住回头向李刀投来询问的视线。
李刀手里缰绳攥得发紧,正欲纵马上前。
虽然留了一手谢观止的下下策,便是谈不拢就让他们去西域解决病变。但病变终究是个不确定的变数,理想情况,总还是能用谈判解决,就不再过多交际的好。
谁知因着副将回头这一眼,兽族的队列中传出一声嗤笑。
“你就是首领?有意思。”
声音来源是后方队伍正中,一匹分外高大的黑火色骏马之上。
那是个肩颈健硕的女人,面上覆着皮甲,身上的肌肉精壮结实,骑在马上、姿态如国王御驾亲征,懒散又高傲地缓缓出列来。
“糟了。”许一山面色微变。
熊男瞧见主子出列,粗声笑了两下,一边往后退去,一边道:“一般族母并不亲自动手,算给你们面子。”
“族母…”拓跋虎立在队列中,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女人。
谢观止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问许一山道:“怎么回事?”
李刀已经御马上前,与族母中场相逢。两匹马对峙,马嘴相撞着彼此威胁。双方彼此不语,眼和眼对着,宛若刀和刀碰着。
“胡人的习性之一,谈不拢的,要么撕破脸回去开战,要么头子决斗。”许一山凝眉道,“不死不归,哪方赢了听哪方。”
谢观止闻言一震:“这怎么行?”
然而场中马匹已在低声嘶吼,马蹄在沙中蹬动,刹那间,只见两人仿佛都拿准一瞬间似地,顿时双双伸手抽刀!
“且慢!”
谢观止连忙打断,眼见着眼前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倘若当真斗了个你死我活、可不是要全都乱了套了。
这一声又响又急,顿时让李刀与族母同时刹车。两人动作一顿,银光回鞘。
承安这边传来松了口气的叹息声,而西域那边则是失望的啐口水声。
那族母在马上用布擦了擦刀,望向她来。视线在谢观止身上扫了两眼,又瞥到后头的唐夜烛,嘴里低低说了声:“狐狸么,这年头少见。”
双方都冷静下来之后,李刀才笑着表示好在谢观止打断及时。
她许多年没有棋逢对手的感觉,刚才差点儿气血上头,想什么都不管、酣畅淋漓地好好打一场。
虽然副将吓得满头大汗,连连道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得按计划行事。
李刀也只是大咧咧摆摆手,说你放心。
谢观止也很无奈,没想到本以为自己会是闯祸的,却是李刀险些给大家惹麻烦。
好在那位族母看似霸气凌人,却意外愿意听人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谢观止前情后果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询问道:“正是如此…可否先给我们一些时间?毕竟放任疫病发展下去,也许不日承安也要沦陷,不如从根本解决问题。”
“嗯…”族母垂眼捻着马儿的鬃毛,似乎正在思考。视线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须臾道,“可以。但如果失败,就必须签订我族的条款。”
这消息宛如天降甘露,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谢观止连忙点头道:“没问题。”
第118章 泥人 “我们信女娲。”
在与族母一行人达成共识后, 李刀带队回承安述职。
负责前往西域探查当地疫病的,有谢观止、唐夜烛、许一山,还有一同西行的拓跋虎。
胡人做事麻利迅捷,事情说定就动身, 脚程快极了。
他们动作快不说, 身下的胡马更是对这沙路熟悉无比, 跑得十分稳妥。就算快马加鞭回程, 也有好几位胡兵在笑着喝酒聊天, 马上颠簸,倒是半滴酒都没洒。
谢观止作为承安的代表人, 一路与族母并行。
一路观察下来,发现这位族母性格也是十分爽快。既然允许入境调查,就没有再把他们当做外人。给自己的马儿喂果子时, 也会给她的马儿吃两颗。
转眼间, 马队已经到达一片皱巴巴的低地。只见族母把缰绳一扼,扬声道。
“歇会儿!”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谢观止轻轻拍拍马脖子,打量四周道:“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