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言罢,谢观止不敢多做停留。
……
只见天断崖头光芒更甚,天色阴晴变化,狂风扑面。
方才还是晴朗的黄昏时,如今却阴云遍布,眼看着即将下雨了。
须臾,谢观止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天断崖。这里曾是凡人飞升得道,向上登天作神官的登天路。
但因为天路断绝已久,崖头蒙着厚厚的积雪,只有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松。
她赶来时,地上描摹的法阵正亮得刺眼无比,几米之外都能感受到其中惊涛骇浪般的灵力浓度。那股夸张的法光便是从它中心直射天穹,站在这里,抬头便能看到云端似乎被打开了一个小口。
这宏伟的光桥照亮足足半片天空,而随着法阵发力逐渐增强,那狭窄的入口正逐寸扩大。从那小口之中,似乎能瞥到模糊的景色。
风声缓缓,一朵云降到半空,陌生的声音从云端传来。谢观止谨慎地藏在老松之后,侧身偷看。
云上赫然立着两名天将,一个手持书卷,一个握着刀枪。两人身上焕发着浅浅的神光,姿态庄严而不容侵犯。
只听那位文臣道:“凡夫俗子胆敢冒犯天庭,是为死罪。但念其身份特殊,九霄剑墟掌门宋岩,你有何事向天禀报,说来听听吧。”
“当心了。”不待宋岩开口,武官粗哼声,“说得不好,九死一生。”
两位声如洪钟,还是自高而下睥睨,腾云驾雾的,当真是天上的神官。
谢观止不禁略感紧张,又转到枯松另一旁,想看看宋岩会说些什么。
谁知,立在阵旁的宋岩一声不发,拇指一推剑鞘。
还不待谢观止看清剑光,那文臣武官的声音停顿。转眼间,两人的颈子像被一道无形的风刃展开,血溅三尺,脑袋咕噜噜跌落了云端。
“……!”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向来谈判讲究不杀使臣,宋岩竟连句话都不屑说。按照对方的意思,还是念及他宋岩是个人物,故还愿意和谈。谁知宋岩竟倒反天罡,敢这么行事。
远处,宋岩瞥了眼脚边滚动的人头,剑已收鞘:“原来天上的神差,死了也与凡人无异。”
高在云端之上,有约莫两三位随主下凡的天兵。他们自然没料到竟会如此,此刻都乱了阵脚,下来不敢,回去也不好,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十分惊恐。
“传话回去,”宋岩声音高了一些,望向云端,原是故意放这些小兵一命,只听他道,“老夫开天之举,别无他求。千古年前既有君主死而复生,近些年来,人间也有一例,想必并非难事。我要清曜活过来。”
言罢,云端的天兵低声交谈几句,只见一人腾云驾雾,似是回天宫去报信了。
谢观止紧紧抓着树干,惊愕地眨了眨眼,甚至有点难理解宋岩说出来的话。
他是堂堂宋岩,一派九霄剑墟掌门,人间千万修士的楷模。故事中何其仙风道骨,胸怀广阔。做出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事,竟然只是为了复活一个人。
大公无私者开天辟地,为的竟然只是一己私情,千百年来,酝酿的竟然只是复活自己死去的师尊!
“宋岩!”转眼间,她不再隐藏身形,反而本能般冲出来,厉声喝道,“三思啊,你可想过这要给人间带来多大的代价,有多少人要为此而死?!”
被这么骤然喝声,宋岩身姿一顿,抚髯转头过来。他远远瞥了谢观止一眼,而后道:“大局已定,就算是你也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天断崖头的风声陡然加重。天空雷声大作,闪电频闪,呼啸的狂风甚至将山崖的枯松拦腰吹断。
谢观止勉强稳住身子,衣摆和头发迎风猎猎,雷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瞥见云端亮起磅礴的光晕,硬要说,就像狂猛的暴雨即将来临前刻,最后天亮的时分。
“糟了。”这股威压不言而喻,绝对是天庭被宋岩的话语激怒,将要降罪大施惩罚。
谁知,宋岩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走向,深知天庭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要求,非得见点血才行。
光芒之中逐渐浮现出成百上千的兵卒将士,各个睥睨着打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子。
须臾,弩手拉弓搭箭,枪兵手握长枪,远处战鼓擂擂,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领头的武官巡视一周,瞥了眼谢观止。只见他指头一转,顿时几十张长弓瞄准的方向对准过来。
“……”谢观止额头凝出汗珠,右手抽出丹心,咬了咬牙。
此情此景,她自然会被当作宋岩的同谋,就算不是,她也得介入这场争斗之中。可是左臂的奇毒未解,毒液传播与经脉紧密相连。只要她运功出剑,恐怕就会又往里侵蚀半分。
可谓是绑着手战斗,多有不便。
咚,咚。战鼓如雷。
只见宋岩俯身起势,足弓蹬地,刹那间,身影宛若一道冰霜闪现而上。
武官厉声道:“射!”
只听万千弓弩同时拉满,弓弦儿紧绷的声音与谢观止咬紧牙关的声音重叠。
嘭,黑压压的箭雨自天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一时间好像入了夜。
谢观止猛地一闪,躲开箭矢并不难。她半身在石头后挡箭,只听一阵刀剑相向,头顶已经传来混乱的惨叫声,定然是宋岩已经闯入敌阵大开杀戒了。
“拿下他!拿下!” “敌人只有一人!” “不要慌乱!”
待到箭雨过去,谢观止却忽地察觉余光中有什么不断跳动。顺着望去,登时睁大了眼,想都来不及想地飞奔跃下天断崖。
不知那些箭矢附加了什么法术,竟然刚射出只是普通的长箭,在半空之中却自发开始燃火。谢观止与宋岩轻松躲过,但这万千只长箭倘若落到毫无防备的村庄里……人间会顷刻化作火海!
降落的速度没有箭快,谢观止在空中一咬牙,猛地发力,立刻骤然坠地,惯性唰地划出两三米远。她甫一稳住身子,左臂发颤,又是喷出大股黑血。
眼见着铺天盖地的火雨即将到来,原先还在田里擦汗的农夫呆呆看了会儿天,然后见了鬼般撕心裂肺地往回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快跑,快跑啊!!”
数不胜数的村民奔出农院,嚎啕大哭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妇人,农舍里的动物们感觉到危险将至,拼命挣扎着扬天长啸。
头顶是狂燃的火海,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谢观止逆着人流跑,越跑越快,猛地跳上最高的一间屋子。
她骤然抽出丹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剑光却宏伟地横向一斩:“断!”
咔。咔啦啦。
火光顿时停滞,剑风不仅熄灭了所有火苗,而且将范围内的箭矢拦腰斩断。下一秒,数不胜数的断箭簌簌掉落在地,散发着残余的刺鼻气味。
“…哈…哈。”这么一剑,那毒顿时吞噬了她的整个左肩头,引得谢观止一阵头晕目眩,竟顺着房梁直接跌在地上。
余惊的人群呆立许久,但恐惧并未消除,人人都意识到发生大事了。此刻纷纷回家牵马推车,连忙抓紧时间收拾家当。
谢观止勉强支起身子,从兜里掏了一瓶安神药仰头饮下,至少可以暂时麻痹痛觉。
待到走回大街上,几个正往车上搬行李的村民认出来她,纷纷惊恐地扑跪过来:“仙人,仙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我们该到哪去?”
“你们去……”东南西北,天涯海角。谢观止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答案,可是如今似乎哪里都不安全。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蹄声。
众人转身望去,顿时喜极而涕,原来是承安的军队来了。
李刀的副将御马在前,大声喝道:“不要惊慌!所有人依次随队进入承安避难,老弱病残先行,有能力的男子则可随我入队,战后按功封赏!重复一遍,所有人…”
当下局面,这声音如同定海针一般,顿时让慌乱的村子冷静下来。
谢观止也不住松了口气,心知这一定是唐夜烛传话及时,李允正肯定立刻做出了对策。事已至此,她便不需要停在这里,天上还有许多事情急需去做。
隔着几米之远,谢观止与副将对上视线,珍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先行,用口型道:那就交给你了。
“且慢!”谁知,副将竟骤然翻身下马,拨开人群奔了上来。
她步伐一顿。
只见副将快步追到跟前,顾不上行礼,转而从贴身甲中掏出一个极小的锦囊,双手奉上道:“宰相大人苦病已久,难以下榻。今国难在即,大人嘱托我为您带来此器。传言道,前路凶险,还望仙师万分小心!”
狂风猎猎,谢观止背着风势,轻轻接过了那个锦囊。
拆开后是个巴掌大的炉鼎,虽不知具体有何作用,但既然是画扇给的,想必肯定有其思量。
她放在掌心握了一会儿,而后小心地放入囊中,点头道:“多谢,那我便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