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夜烛轻笑,身姿一侧,剑尖儿猛挑,道:“太急,太乱,耳听八方,剑如落针,方可直击要害。”
只见人灵巧挪移,谢观止不知何时又靠在他怀中,手中木剑被人挑起,钝圆的尖端轻轻陷在唐夜烛柔软的侧颈,圆润的喉结正轻轻滑动。
“……不必如此!”谢观止耳尖一烫,躲出身来,刚要逃离,却忽地脚下重心一倒,竟又是被唐夜烛搂进了怀里。
“如此?”唐夜烛的声音响在耳畔,梅香腻人,道,“下盘不稳,破绽频出,需得腰马合一,随时卸力,姐姐可记住了?”
这声音低低地落在耳边,当真要把谢观止蒸熟了不行。
实在拿人没办法,她只好咬牙抽剑,忽地反握一挑,直奔唐夜烛肋下。
唐夜烛猝然一笑,松臂后仰,剑锋擦着衣襟而过,抚掌道:“哈哈哈,厉害,厉害。姐姐,学什么都真真快。”
谢观止这才喘过气来,擦拭着额上汗珠,道:“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唐夜烛用剑挑起食人魇,来回戳着玩:“宋岩,怎么了?”
谢观止无语凝噎,道:“宋岩当年教你,也是搂着你又抱又逗的?”
唐夜烛一讪,事不关己地抖抖狐耳:“怎么会呢姐姐,说起来,肚子饿了,去吃包子吧。”
“……唐夜烛,你又戏弄我!”
两人约莫又练了一个时辰,日上三竿,才双双搁下木剑前去包子铺。
包子铺的大娘早就眼熟这两位了,将锅一敞,舀起热气腾腾的豆浆来:“姑娘公子,还是老几样儿?今新炸的糖球可好吃了,送你们拿个尝尝!”
“好,好,谢谢啊。”谢观止接过糖球,谁知食人魇竟从唐夜烛的身上爬下来,一路钻到她肩头,正对糖球发出好奇的呼气声。
大娘愣了愣,道:“这是谁家的娃娃?咋长这么奇怪。”
谢观止嘴角一抽,真真假假道:“山里头的精怪,莫不是只走丢的崽子,我看它快饿死了,就给救了下来。”
食人魇仿佛明白是在说自己,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发出一声喷气。
大娘一乐,道:“姑娘真是人美心善,这娃娃要是爱吃,那就多拿几个糖球,来,能拿几个拿几个。”
谢观止慌乱道:“哎哎,这可不行…”
大娘:“没事没事!”
片刻后,谢观止尴尬地端着豆浆包子,还有肩膀上鼻子卷了五六个糖球的食人魇,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向唐夜烛占的座位。
唐夜烛悠然地往豆浆里倒糖罐,道:“我就说吧,这家伙绝对是个麻烦。”
谢观止叹了口气,把油条泡进豆浆里:“没办法嘛,它和我们这么亲,也总不好再丢回山林里害人不是?”
才低头喝口豆浆的功夫,许是因为喜甜,食人魇竟然又把鼻子伸进唐夜烛的碗里。
唐夜烛视线一瞥,忍耐道:“……我怎么觉得现在已经害到人了。比起这家伙,姐姐。家里似乎已经有三封推荐书了吧?”
“嗯,”谢观止点点头,“确实,宋岩、宋氏双子,还有怀钰的,没想到才跑了一趟就能超额完成任务,你陪我去吏房看看?”
待到两人吃净,正要收拾碗碟时候,却忽地听到铺子前一阵骂声。
只听大娘愤怒道:“哪儿来的乞丐!去,去,梨花畔什么时候穷酸成这样了!”
循声望去,一个泥巴人站在那里。
没错,丝毫不夸张,因为站在那的人实在是太脏太乱了,头发如同蓬草,浑身穿得像个脏布袋,泥土糊得脸上根本看不清五官。
谢观止不禁走上前去,道:“大娘,怎么回事?”
大娘摇着扇子,晦气道:“咱这梨花畔多少年没见过乞丐了,谁知道哪儿突然来这么一个脏东西。大闺女,你可别介意,他要是好声好气讨就算了,上来伸手就抢,算什么!”
泥巴人好像根本不在意大娘的反应,黢黑的手里紧紧捏着两个肉包子,快要饿死似地往嘴里塞。
唐夜烛不为所动,谢观止见状,多少有点回忆起刚来到梨花畔,连包子都吃不起的自己。
当下心中有点动容,掏出铜板来,道:“大娘,你消消气,这人许是饿极了,我给他垫上吧。”
“嗐,”大娘摆摆扇子,“不用了姑娘,他都这样,我难道还能打他一顿不成?唉,吃就吃吧!”
谢观止笑笑:“大娘人好心善,生意以后肯定越来越好。”说着看向泥巴人,道,“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在西头有个医馆,虽然还没开起来,但你可以过来洗洗澡什么的。”
“……”泥巴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谢观止。
谢观止有点困惑地眨眨眼:“我身上怎么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这泥巴人竟忽地弹射而起,捉走了谢观止肩头的食人魇!
“哇啊————”食人魇被攥得张嘴大叫,在空中拼命挣扎。
“喂!!”谢观止起身就追,唐夜烛紧随其后,该说不说这泥巴人真是像山里灵活的狗,上一秒还觉得就要追上,下一秒拐个弯儿又不见身影。
待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刹住步伐,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梨花吏房这条街上,而泥巴人脏兮兮的脚印已经不见踪影。
谢观止忧愁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小家伙跟着他能有好吃好喝吗?”
唐夜烛轻笑,拍了拍谢观止的背,道:“我也很担心那小家伙。可当下既然没了线索,就先把医馆的程序办了吧,说不定后续会有转机。”
“嗯…你说的也是。”谢观止蔫蔫地推开梨花吏房的大门,走进办事处。
只听郝皮备远远叹息:“各位兄弟姐妹,我们也是已经全力为咱提供帮助了,可是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对不对?咱普通人只能尽力而为,各方各面做到尽力…”
门中传来轻慢的声音:“也罢,日后增强调查吧,如有收获,上头大大有赏。”
铛啷啷,听起来像银两滚在桌面上的声音。
郝皮备欣喜道:“哎哟!谢谢谢谢,小的必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吱呀,办公室的门从内推开,走出一众笑颜盈盈,身穿黄袍的人。
为首之人路过谢观止,还含笑轻轻点头,权作致意,而后施施然离去了。
“……”谢观止这些日子倒是习惯杂七杂八的古怪人了,视若无睹,走进屋里,“郝兄弟,我来领赏了。”
正高兴的郝皮备生龙活虎,快活道:“是是是,九霄剑墟的活计是不?唉哟,我就说姑娘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定然会有所成就呐。在这儿,足足两百万银两!推荐信我也收到了,恭喜贺喜,姑娘的医馆很快就能正式营业咯。”
没想到宋岩出手如此阔气,谢观止意外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很快是多快?有具体时间吗?”
郝皮备掏出一卷卷轴,道:“开业呈报、药引报备,建筑考核,市肆许可…这些条条款款跑各方机关办下来,大概得一个多月吧。”
“……”谢观止将眼皮一掀,道,“罢了,你们尽快就行,那就这样,再会。”
唐夜烛闻不得屋里那股刺鼻的安神香气,已经在屋外抱臂等待许久。见谢观止出来,笑道:“我是不是没猜错?”
谢观止脸颊一鼓,点点头:“又有一阵好等,这群人可真够没用的。”
“哈哈哈,”唐夜烛笑着牵起她,竟是向着村郊走去,“无妨,我正好有个消磨时间的惊喜给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丹心 这剑白刃面红线心,好似白玉料里……
行走约莫一二里地,沿途之景,梨花畔的繁华渐渐消退,野草横生,遭人弃置的老屋被风雨侵蚀,断壁残垣举目皆是。
黄昏将近,晚风席卷草丛。谢观止发丝被吹得飞舞,抬手挡风,道:“夜烛,我们这是要到哪去?”
唐夜烛行走在前,身姿映在夕阳的色泽中,长衣猎猎。他转过身来,一双金瞳被夕阳浸染,带着蛊惑人心的血色,轻笑道:“怎么说呢…人间仙境,桃花源?”
谢观止意外地环顾一周,这里分明荒无人烟,遍地都是伐木取材留下的高矮木桩,何来的人间仙境?
待到两人行至荒林中央,只听唐夜烛合掌轻拍,道:“开!”
滴答。
不知何处来的水声,忽然间,枯败的森林从边缘泛起光晕。
那光五彩斑斓,顺应呼唤骤然而起,顷刻间包裹整片森林。就在光芒笼罩的瞬时,斗转星移,日月变幻,谢观止惊得睁大双眼。
方才毫无生机的荒原,此时琼林玉树遍地、百草繁花似锦。
往上看,参天古树根深叶茂,竹林翠色欲流。往下望,花团锦簇,彩蝶蹁跹。
此地起风,灵气四溢,高空莺雀啼鸣,草中野兔横窜,热闹非凡。
谢观止捧起一簇绣球花嗅闻,浅白色的花瓣与润红的双唇相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