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爷明显脸色不善,僵硬地笑笑,连连点头道:“哎,仙师说的是,我一定回去好好问问高飞。”
本来夏季将至、夜晚闷热,再加上满桌摆的荤腥肉菜,空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油腻气味。楚怀钰与成轩不时皱眉,陆灵更是有时难受地想干呕。
因此,此刻空中忽然出现的清冽气息顿时让人眉头纾解。
只见宋盈从内室缓缓走出,正朝着谢观止过来,温和道:“谢掌门,您来了。”
徐老爷见状,连忙点头哈腰,也不管宋盈根本看不见,道:“宋仙师,宋老师。徐燕那孩子准备得怎么样了?都说好了吗?”
“嗯。”宋盈微微点头,道,“一切都好,徐老爷不必担心。”
徐老爷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嘞,那您二位聊!我去给大家敬酒。”
待到徐老爷走后,谢观止才放松一些,转向宋盈道:“宋昃不来吗?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
“嗯。”楚怀钰走来跟宋盈打招呼,跟着道,“确实,二位平常总是形影不离,这几次见面总是你一个人,感觉还挺不习惯的。”
宋盈闻言一愣,笑道:“啊,谢谢二位关心。哥哥近期事务繁忙,不太有空陪我掺和这些小打小闹…另外,他似乎不太乐意我收徐燕为徒。”
谢观止略感惊讶道:“咦,怎会如此?”
“说来话长了,”宋盈思考片刻,释然笑道,“虽然哥哥说徐燕根骨并非最优等,性子冲动、缺乏耐心等等…但这些都是少年人再常见不过的问题,我觉得只是鸡蛋里挑骨头。”
楚怀钰点头道:“嗯,修炼本就是一个磨平心性的过程,何必对尚未打磨的原石要求这么高呢。”
“没错,”宋盈爽朗一笑,道,“所以我觉得只是哥哥与徐燕性格不对头罢了。毕竟他们个性其实很像?都很要强,也都嘴上不说,心里计较。前些日子哥哥替我带徐燕练剑,有一剑招留给他拆解。答案本有三种,可分应试者水平。”
谢观止一听,饶有兴趣道:“我猜,徐燕应该是自己琢磨出了第四种解法吧?”
“没错。”宋盈欣赏道,“正如哥哥当年在掌门课下学习剑招,也正是自己想出了第四法…结果提起自己,便说是机敏过人。说到徐燕,便说是耍小聪明了,哈哈哈。”
谢观止乐道:“不料想宋昃还会有这样一面。”
一直旁听的陆灵插话道:“光说大宋长老了,那么小宋长老你呢,觉得徐燕怎么样?”
这叫法是陆灵自己发明的,为了区分宋盈宋昃也不失礼貌,只是叫起来略显诙谐。宋盈一听,乐道:“我吗?嗯…我认为这孩子是个天才,会有改变一方事物的力量,但需得有正确的引导。”
这话正似之前李刀对拓跋虎的评论,谢观止不禁有些走神,心想已经许久没见拓跋虎,不知道她近来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深红长袍的女人站到院子中间,手持铜磬,嗡声一敲。
大院顿时寂静,只听女主持道:“拜师仪式即将开始。诸位暂且息语停杯,今日此礼,不为俗世,不问荣华。自此一拜,恩断凡尘,心随剑行。请弟子徐燕,出堂——”
宋盈微微颔首,道:“谢掌门请先坐下歇息吧,我去去就来。”
便转身走向主持身旁,站在右侧。只见徐老爷笑得满脸横肉,站在了主持左侧。
仪式就要正式开始,谢观止便引着陆灵他们坐在了餐桌旁。
餐桌随是临时搭设的,但也设了高席至低座,谢观止所处的仙门百家桌乃是最高席。
满桌好酒好菜只供他们几人,菜系极其狂野,大猪肘子烤半羊……几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有陆灵在慢吞吞地啃夫妻肺片摆盘的小青菜叶。
须臾,只听木门吱呀一响,从内室走出的是身穿素袍,墨发高悬的徐燕。
徐燕本就生得玲珑剔透,如今好好梳洗一番,皮肤显得更是白净。
身薄背直,瞧着容光焕发,颇有少年侠客的飒爽风采。
才见徐燕面目,宾客们顿时发出一阵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嗡——
铜磬再响,主持朗声道:“拜师之前,先谢养育。徐燕——三叩亲恩。”
只见徐燕快步走到徐老爷面前,将衣一抚,啪地跪下,叩首道:“孩儿谢父亲养育之恩!”
徐老爷则是不知酒喝多了,还是当真感动,竟用袖子擦起眼泪来。
只听旁桌有人低声道:“这演得可真像啊,父子俩恐怕才刚认识两三天吧!”
“嗐,一个图钱,一个图势,狼豺虎豹儿子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看这架势,那大儿子徐高飞恐怕要不好过咯。”
虽然对那些针对徐燕的恶语不甚赞同,谢观止却也颇为在意,低声道:“确实,到现在还没见着高飞。明明被徐老爷费大力请回来,仪式怎么没他出场?”
楚怀钰道:“难说,再等等。”
铜磬三响,只听主持继续道:“凡人拜入仙门,自此一步便隔红尘。门中有令——凡人入墟,只可携一物,以示本心。”
接着,主持俯首望向徐燕道:“徐燕,可曾想好,要带何物随身上路?”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按理说,这种场合要带的大多是某种贴身物品,或者家书、或者信物等等。
众人都翘首以盼,期待着徐老爷会给徐燕送什么豪礼作为践行物品。
却见徐燕沉默许久,瞥了徐老爷一眼。
谢观止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诡异的直觉,低声道:“…莫非。”
果不其然,徐老爷点了点头。
徐燕望向宋盈,双手作揖,朗声道:“启禀主持、师尊,徒儿愿携家兄徐高飞同行,愿选他为侍,从旁相伴左右。”
此话一出,场下众人大惊,谢观止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本以为请徐高飞回来是参加仪式,没想到竟是为了将他作为附属物,也一起送上九霄剑墟!
第67章 血光 徐府大举拜师宴当夜,竟有路人被……
须臾, 场下更是炸开根本遮掩不住的讨论声,只听宾客不可置信道:
“来这套?!”
“真行,竟然能舍得让正房儿子当下人,这徐老爷莫不是真疯了!”
“你懂什么, 这年头仙门百家势头都颓了, 说出去就九霄剑墟还够面儿。这俩儿子不管谁能成事, 带来的好处可不是这一星半点。”
“唉……就是我看那孩子实在可怜。”
“也不一定, 这说不定就是那庸才最好的结局了。”
主持再三击器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只见宋盈也是眉头一挑,神色略显意外, 明显没猜到这一环。
谢观止不禁低声道:“这恐怕就是徐老爷要高飞回来的原因了。”
“强买强卖,”楚怀钰叹息道,“完全不考虑徐高飞的感受。”
陆灵迟疑片刻, 扯了扯成轩的袖子道:“侍从是不是就没有带东西上山的权利了?”
“自然。”成轩点头道, “九霄剑墟纪律严明,要求净身脱俗。如果你指的是凤儿……不仅不能带,恐怕连私联都不再允许,终生不会再见。”
楚怀钰补充道:“嗯,而且允许亲传弟子携带一件私物上山,是九霄剑墟的规矩之一。这个选择完全凭个人意识,一条项链, 一件衣服…一个人,都可以, 没人能够干涉。”
谢观止头疼道:“也就是说宋盈没法拒绝, 徐高飞也不能拒绝。”
“对。”
果不其然,宋盈只能点点头。
主持紧随其后道:“徐燕随身之物——徐高飞,出室来吧。”
随着铿锵的鼓乐声, 从内室走出来的是身着白衣,而面色更是比纸还要惨白的徐高飞。
徐高飞虽然也生得好看,然而眉骨低沉,神色郁结。
此时摇摇欲坠地立着,给人一种随时都会跌倒的错觉。
“徐郎!”在他身后,满脸泪痕的凤儿被几个侍从死死拽住,拼死挣扎着想要跑出来,“放开我!松开!”
乐声愈发铿锵,宾客的鼓掌愈发激昂,徐老爷满面通红、兴高采烈道:“来啊!高飞,放开点儿,大家伙儿都等着看你呢!”
“来啊!”“来!”“徐少爷!”
徐燕静静地转过身来,目光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徐高飞,道:“哥哥,来吧。”
咚、咚!
鼓声遒劲,擂鼓人浑身热汗,红灯笼摇来晃去,地面都在兴奋得微微震颤。
明明不久前还决定要与凤儿私定终身,逃去原野过梦中生活的,那般笑着的徐高飞。
此刻立在震颤的地面之上,他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凤儿一眼,麻木地往前走去。
一步,两步。
明明不过几秒的路程,徐高飞却走得满脸冷汗,浑身颤抖,仿佛还未走到宋盈面前便要跪倒在地一般。
宋盈反手握剑,玉立中庭,眉梢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这群魔乱舞的夜色里,他身着一袭九霄剑墟的白衣,衣摆无风自动,当真瞧着仙气飘飘,如同仙神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