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儿的哭喊逐渐被高昂的掌声掩盖,谢观止虽在席上坐着,桌下拳头却攥得发疼。
待到徐高飞蹒跚地与徐燕并排而站,宋盈才轻声道:“九霄门下,不问出身,只问心性。徐燕,我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徐燕目光闪烁,震声道:“愿!”
乐器嗡鸣,主持高声道:“拜——”
徐燕又是一跪,跟在他身后的徐高飞终于双膝发软,也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一拜,拜师尊,愿受教诲,心存敬意——”
“二拜,拜师尊,誓守门规,砥砺前行——”
“三拜,拜师尊,心随师行,不负所托——”
三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待到徐燕抚衣笑着站起之时。
徐高飞的泪水已经在地上积累成一滩明镜,在滔天的掌声中静静地映着月亮。
宋盈轻轻颔首,接着抽出长剑,剑光一闪,直指天空。
谢观止道:“这是?”
只见随着宋盈口中念决,灵风自剑锋泛起涟漪,竟是有一阵带雪的冷风从远处袭来!
看客诧异道:“下雪了!”“春天的雪啊……”
起初还是微微细雪在徐府大院降落,须臾,便汇聚成了凌冽逼人的雪风,呼啸着席卷徐府的夜空。
楚怀钰道:“这便是最后一个环节。为师者唤来九霄剑墟的雪风。拜师者需得冒雪前行,随风走出家门。浑身被雪浸透,以示抛却凡尘,正式离家拜入师门。”
“来。”宋盈轻声,剑尖指引的风雪却狂暴无比。
徐燕顿时被雪拍得退了一步,以手挡面,咬牙道:“是!”
一步,两步,开始虽难,他却愈挫愈勇,逐渐找到了在冰雪中呼吸的瞬间,目光明亮地追上前去。
在他身后的徐高飞却前进不了分毫,被雪风打得跪倒在地。
泪水冻结在脸,只能一边呜咽、一边用手抓着地面往前爬。
谢观止正是一心闷火,忽地察觉陆灵浑身颤抖,连忙道:“陆灵,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不要在此处生事。不仅帮不了徐高飞,还会让宋盈难办。”
楚怀钰虽然不忍,也点头道:“是,想要帮徐公子,日后还会有许多办法。”
成轩则无声地摸了摸陆灵的头。
陆灵虽然坐着没动,却眼睛仍死死盯着徐高飞,喃喃道:“您不是说,徐公子这样的人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吗?”
谢观止一怔,道:“…我。”
咚咚。
徐府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只听外头吆喝道:“开门咯——鬼来咯——”
众人皆是一愣,门卫快步去给徐老爷禀报。
只见徐老爷一听,脸色顿时差了八分,不耐烦道:“年年都要整这破杂耍!随便遣人送去俩娃娃,赶紧的,别耽误了正经事儿。”
侍者快步到后方取了两个布娃娃,到门前交予了取娃鬼。
因着这会格外安静,能听见门口那鬼拿到娃娃一顿,道:“需得是家主来送才行。”
侍者尴尬道:“不好意思,我们老爷正忙着呢,您收了娃娃快步去下家吧。”
对方沉默片刻,似是没再说什么,便跟随队伍离去。
徐老爷松了口气,连忙又换上笑脸,对宋盈连连赔笑道:“仙师,您请,您继续,不好意思啊。”
宋盈颔首不语,灵风再来,众人这回做好了心理准备,连忙拿餐桌布盖在身上。
只见雪风再来,远方的冰雪正冲着徐府袭来之时——
轰!!!
说时迟那时快,嗡鸣声中,竟突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倒塌之声。
这巨声震得餐桌上的桌碟儿都哗啦啦移动半寸,没人坐的椅子板凳更是直接倒地。
在座客人皆被惊动,彼此顾盼,纷纷道:“地震了?!”“吓我一跳…”“这就是仙人啊,多大劲儿!”“嘘,声音小点…”
谢观止却道:“我觉得那声音不像宋盈弄的。”
“确实。”楚怀钰点头道,“更像是……”
话音未落,只见宋盈剔透的剑身猛然涨起光芒。
霎时间,空中盘旋起苍茫的白雪,冰雪夹杂,寒风呼啸,夜晚的温度登时骤降。
徐燕见状,将地上烂泥似的徐高飞扯了起来,道:“走吧,马上就好了。”
寒风扑面而来,瞬时在地面积累出一线积雪。
这景色是很美的,充分地呈现出凡人拼命跻身于仙路的道阻且长之感,然而…
滴答,滴答。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
浓郁到逼人干呕的腥味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宋盈唤来不是雪风,而是一场血雨。
不仅是吃惊的徐燕与徐高飞,乃至所有宾客,乃至整个徐家大院,都被血肉模糊的一场狂雨淋得满是血污!
瞬时间,满座掌声化作悚然的尖叫声:
“什么情况?!”“血啊!!”“快,快躲到屋檐下面!!”
待到雨停,徐老爷这回是酒醒了,惊悚地抹了把脸,道:“仙,仙人…您这是何意啊?”
宋盈为之一怔,抽起长剑,道:“不,这并非…”
话音未落,只听徐府院外骤然爆出恐怖的叫声:“救命啊,救命啊,死人了!!!”
这句话就像点燃导线的火苗,刹那间所有宾客乱作一团,顿时全都坐不住了。有的这时就要离场,有的直骂邪性,有的才站起来要走,却在血泥遍布的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徐老爷连忙道:“大家不要惊慌!别走别走,这都在仙人的掌控之内!”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怎么看都是突发意外。只见凤儿趁乱挣脱了侍从,跑来紧紧抱住徐高飞。陆灵连忙去取帕子给他们擦脸,楚怀钰和成轩则在帮忙维持秩序。
谢观止立刻走上前道:“宋盈,这是怎么回事?”
宋盈蹙眉道:“恐怕有蹊跷,刚才那阵血雨不是我做的,但也没察觉到是谁动的手脚。”
闻言,楚怀钰严肃道:“确实,我也没有感觉。”
一些宾客铁了心要走,被徐老爷追至门口,这徐老爷仍是不死心道:“李老爷,您当真要走?那咱说好的供货的事儿……”
声音戛然而止,谢观止心中无语道这徐老爷当真是鬼迷心窍,都这会还惦记着钱的事。
瞥去一眼,却是被徐老爷那煞白的脸色惊住。
一行人看到门外,顿时脊背爬升恶寒,此刻才明白方才那巨响是从哪来的。
只见徐府正门前,竟有颗大若巨门的山石滚落,石头底下俨然是一滩正在蔓延血迹的碎肉,已经难以称之为人,分明是被活生生砸成了肉饼!
若是如此,也不过是个不吉利的意外罢了。
可偏偏那尸体浑身哪儿哪儿都烂了,胳膊却没一点事,死死地扒在徐府门口——
赶来的侍者瞧见这里,惊得瞪大了眼,颤声道:“这,这,这不是刚刚来取娃娃的人吗?”
所言无误,只见那人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两个娃娃。
而不知是怎么折腾的,竟使得那俩娃娃的头都被撕裂,歪歪扭扭地吊在身上!
第68章 咒偶 恐怕正如她所猜,有位狠厉的咒术……
侍从惊声一叫, 所有人都循声往门外望去,将那血腥的场面尽收眼底。
这不看还好,一看,宾客们瞧见横石下被压作一滩血肉饼子的尸体, 登时倒吸冷气, 好几位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除罢余惊, 更有此起彼伏的低语悄声议论:
“太不吉利了, 太晦气了……”
“咱们赶紧走吧, 这可真是撞鬼了,回去请个道士洗洗身子!”
“我就说么, 送春鬼夜非得办大宴,这可不就是犯忌讳,遭报应。”
“呸, 你懂个屁, 这是徐府杀生造的业数来要命了!你不想想徐府那丹药生意活生生杀过多少众生,这是鬼魂来找他家索命呢!”
“也不一定……前阵子不是有人传长安那边的帮会跟徐府有过节么,说不定…”
众说纷纭,你一言我一句,每句话都跟刀尖儿似的往徐老爷心里捅。
徐老爷强作镇定地擦了擦汗,道:“诸位冷静、冷静,这只是个意外。”
无论徐老爷如何说, 大晚上的一颗巨石滚落,还砸死了个人。这般大的事情, 就连送春鬼的队伍也被惊动, 甚至停止游行,各个儿远远地站在街头往里眺望着看热闹。
“仙…仙人,”徐老爷满脸冷汗, 余惊道,“您说这该如何是好?我找人把那石头运走?要不然这会去请个道士,念一念…”
谢观止见状,心知这徐老爷是吓懵了,上前道:“先不急,我与宋盈看看是怎么回事。”
虽说此事可以用意外概括,但梨花畔少有落石灾祸,像徐府这种情况更是头一回,难免让人怀疑暗中有什么蹊跷。
谢观止自然不信所谓鬼魂上门索命一说,但也难免有妖魔之类趁乱出行,因此认为调查一下比较好。
宋盈虽然眼盲,但却因此其余四感格外灵敏,可以凭空察觉魔气妖气,甚至能够估测出敌手的大致品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