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夜没动。这时, 锦璃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袖。
“师尊,没事的。”她仰头对烛夜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烛恒虽然目的不明,但确实没有流露出恶意。而且,能与一位天仙境的剑修大能交手, 对她而言无疑是一次极珍贵的机会。
锦璃清楚风险与机遇并存,她上前半步,持剑对着烛恒从容地行了一个剑礼。
“烛家主愿意指点,是晚辈的荣幸。晚辈修为浅薄,若能得家主点拨,必当受益匪浅。”
见她同意,烛夜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尊重锦璃的选择。他警告了烛恒一眼,随即后退将空间留出。
烛恒微微颔首:“很好。那便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究竟进步几何。”
他退后一步,抬手握住曜业无间剑的刹那,强悍的气息瞬间爆发笼罩全场!
一道道暗红色剑罡向锦璃袭来,空间撕裂,折叠又扭曲,锦璃全神贯注,将这几日的领悟尽数施展,手中喵喵剑时而劈砍,时而格挡。
“铿!”
喵喵剑与曜业无间剑重重一撞,随即被烛恒毫不费力地震开。
“空间并非平坦,感知其褶皱。”
锦璃闻言一惊,烛恒竟然开口指点了她?
“找准节点,一击即中。”
烛恒的提点冰冷而直接,却切中要害。锦璃立刻调整剑势,应对起来竟渐渐有了章法。
烛恒始终面无表情,攻势连绵不绝,毫不留情。
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锦璃大汗淋漓。烛恒突然开口,“用你那天,切断我的剑意的那一招。”
烛恒指的是裂海那一式。锦璃提起精神,双手紧握喵喵剑,灵力疯狂向剑锋汇聚。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周身气势陡然变化!
裂海!
她身形骤然前冲,喵喵剑由上斩下。剑锋过处,一道细长漆黑的空间裂隙随之诞生!
不同以往的是,锦璃第一次感知到了一丝更深的奥秘——空间撕裂的极致掀起了一丝时间的涟漪。虽然极其微弱,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这记威力十足的“裂海”直劈烛恒,烛恒神色未变,抬剑一扫!
嗡——
她的“裂海”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锦璃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扭曲,下一秒,她被强行拉入一个灰蒙空间之中。
外界的声音与光线全部远去,锦璃心中大惊,她猛地回身,只见烛恒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他依旧是那副负手而立的姿态,暗红色的眼眸深邃难测,正静静地盯着她。
锦璃横剑于身前,摆出防御姿态,“家主这是何意?”
她紧握着喵喵剑,灵力在体内奔腾,心跳加速。
这个空间,显然是烛恒用自己空间能力突然开出来的!
他想干什么?
烛恒盯着锦璃金红色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很好。”
锦璃一怔。
烛恒的话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陈述,“心性坚韧,临危不乱,天赋也远超寻常剑修。难怪……烛夜会如此倾心于你。”
锦璃心中警惕更甚,紧握着剑柄没有接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幽朔都清静了不少。”烛恒转身走了两步,仿佛在与锦璃聊些琐事,“包括那个想害你的姣玉在内,许多……‘活物’,都消失了。”
烛恒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兀自低笑了一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锦璃手心微微出汗,静待他的下文。
烛恒自问自答,“因为他们存在的意义本就微乎其微。当价值耗尽或成为阻碍时,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锦璃身上,“不知道烛夜有没有告诉过你,烛氏自古恪守的规矩。”
锦璃摇摇头。
烛恒没有卖关子,“凡烛氏子弟,若非血脉纯正的龙族,便只能在幽朔都待到一千岁。”
“一千岁,是纯血龙族刚成年,根基稳固的年岁。但对于非纯血而言,他们的成年要早得多。其实他们成年后,幽朔都就不再有收留他们的义务了。但毕竟是烛氏的子弟,故而年限有所放宽。
“在这一千岁到来之前,他们若不能与纯血龙族结下稳固的姻亲纽带,或是为烛氏立下不可替代的功勋……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
烛恒伸出一根手指,“一,永远离开幽朔都,自生自灭。”
烛恒再伸出一根手指,“二,放弃过往的一切,成为纯血龙族的仆从。”
锦璃心中剧震。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烛星。他那尴尬而绝望的处境……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希望你先考虑清楚。”烛恒双眸直视着她,“凭你的血脉……呵,你和烛夜未来若诞下子嗣,绝无可能是纯血龙族。那么,你们的孩子自出生起,便将受到这条族规的约束。”
烛恒见她眼神变化,继续道,“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阻拦你与烛夜。你们若情比金坚,我不会强行拆散。”
“你或许可以凭借与烛夜的关系长久留在幽朔都。即便烛夜未来继承了我的位置,待到千岁之期……你们的孩子将何去何从?”
“是像烛星一样沦为仆役?还是被逐出家门自求多福?”
烛恒冰冷的诘问响在锦璃耳畔,“到那时,你们今日的情爱……又能为你那非纯血的孩子,换来几分幸免的可能?”
锦璃呼吸一滞。
烛恒紧盯着锦璃的神色,想要从她脸上现出慌乱或者沮丧。但片刻后,他看到的是锦璃唇角一抹了然的笑意。
锦璃抬起头,迎着烛恒审视的目光,“多谢烛家提醒。”
“不过家主似乎忘了,我不是当年的敖夫人。而烛夜……也不是您的翻版。”
烛恒眼中满是漠然:“那又如何?在族规面前,是谁都一样。规则,不会因你们而改变。”
“的确如此。”锦璃不急着否定,“我来幽朔都不过几日,对此地确实了解不深。但我了解我的师尊,我的烛夜。”
她双手抱臂,底气十足道:“无论他作为我的师尊还是道侣,他都会给我应有的尊重与陪伴。在我面对陌生与敌意时,永远信任我,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为我撑腰。
“那晚,若我拿不出证据指认姣玉,依照烛夜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姑息,必定会彻查到底,还我公道。”
话锋一转,锦璃的目光变得锐利,“反观家主您……我虽不知当年敖夫人的处境,但姣玉区区一个妾室,就敢对正室夫人和少主心怀怨恨,口出恶言,若非家主您长期纵容,或是有意无意地漠视,她哪来的胆子?”
烛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锦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微妙的反应,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继续平静地说道:“您如此看重血脉,可敖夫人纵是血脉纯正高贵的西海龙族,您的正室夫人,您也并未给予她应有的珍视与庇护。”
“您明明是烛夜的血亲,如今却与烛夜父子离心,形同陌路。再想与他亲近,还需借助‘清理门户’这种事……可对于寻常父子而言,本是不必多此一举的。”锦璃观察着烛恒愈发深沉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烛夜虽是纯血龙族,天赋异禀,但我猜……他成长至今,没有从您这里得到过多少纯粹的关爱吧?方才我与您交手,您与烛夜的用剑风格没有一处相似,不知您是否像方才指点我一样……指点过您的儿子呢?”
烛恒如鲠在喉,袖下的手攥紧了手心。
又听眼前的少女道:“容晚辈说句冒犯的话:这隔阂本就是您亲手设下的,现在才想起来要弥补,早干嘛去了?”
“无论您是真心想拉进父子之情,还是因为如今烛夜羽翼丰满,您需要他的价值……那隔阂已然深种,难以彻底抹去了。”锦璃从容浅笑,“家主又与我说起族规,是想让我对我们的未来心生焦虑畏惧。”
她坚定道:“可我真正在意的只有当下,努力修炼,与烛夜携手同行。未来未来,便是还未到来,我与烛夜的未来存在着太多的可能与变数。您说的那些,待到那时,我们自有能力去面对。”
烛恒静静地听着,竟没有出言打断或反驳。
他没料到锦璃竟有如此胆识与见地,在他绝对掌控的空间内,毫不畏惧地直指他身为丈夫、父亲的失职与内心隐秘的算计。
烛恒眸光闪动,还想再说些什么,锦璃却微微欠身,“家主若没有其他指教,还是快些送我出去吧。”
“若是被师尊察觉您将我困在此处……恐怕,您与我师尊之间的隔阂,会变得更深呢。”
话语刚落,侧方的空间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外界的光线和空气涌入,烛夜一步从裂缝中踏出,“阿璃!”
“师尊!”锦璃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地扑进烛夜张开的怀抱。
烛夜顺势托着她的臀腿将她抱起来,锦璃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颊,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声音软糯:“师尊,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