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了自己的灵魂上,开始大口撕咬啃噬,被荒古召唤出的厉鬼正在享用他这主动献上的祭品!
厉鬼们趴在他的灵魂上大快朵颐,付怀仁的意识被迅速侵蚀。在即将湮灭的尽头,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画面回光返照似的出现在眼前。
他看到了一对穿着粗布衣的夫妇,他们站在一片熟悉的田埂边,欣喜地朝他张开双臂,嘴巴开合。
“怀仁……”
“怀仁!”
“怀仁!是怀仁呀!”
付怀仁茫然地望着那幻影。
他的爹娘,不过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农人。没读过书,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风调雨顺,平安健康。可他们给他的名字不是狗剩、铁柱,而是怀仁。
心怀仁善,这是父母对他的期望。
十六岁那年,一个路过村庄的老修士偶然测出他有金灵根,爹娘激动得热泪盈眶,将家里积攒了多年的钱财都塞给了那修士,只求他能带儿子走上仙途。
少年付怀仁意气风发,“爹,娘,等我飞升上界,一定把你们接上去享福!以后不种地了!”
爹娘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临行前,娘亲悄悄把他拉到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条编着一块白水晶的手绳,不值什么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怀仁,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我听说水晶能清心凝神,这个你戴着。你一个人在外面,要脚踏实地的,心怀善念,莫要走了歪路。”
他当时满心都是对广阔天地和神奇仙术的向往,随口应下,将手绳戴在腕上,头也不回地跟着修士走了。
初入洛阳九鼎宗,他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引以为傲的金灵根,在这天下闻名的剑修大宗里,平庸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资源和背景,天赋也平平无奇,师尊的目光落在比他更优秀的弟子身上。宗门大比,他很快被刷下;同门切磋,他胜少败多;就连去沉剑墟,也只有一柄平庸的玄阶云崖剑,愿意选择他这个平庸的主人。他像一颗被投入大海的石子,迅速沉没,无人问津。
洛阳的繁华与消费远非山村可比。他不得不为一点修炼资源疲于奔命,渐渐将爹娘从家乡寄来的土特产和信件放在储物袋的角落,心里想着,等飞升后再好好孝敬二老不迟。
可时光于他而言是修炼的刻度,于他那凡人的爹娘,却是真实催人老去的长河。
一次闭关出来,他才惊觉已是数十年过去。急忙返乡,找到的却只有两座长满荒草的坟茔。
自此,他成了孑然一身的漂萍,再也没有归处了。
那他飞升给谁看呢?
可飞升的执念早已深入内心,成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八百年光阴弹指过。他从一个寂寂无名的普通弟子,竟也慢慢熬出了资历,成了九鼎宗的师尊,成了云崖剑主。
可这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因为与他同辈的,甚至晚他许多的弟子都已陆续飞升成功,唯有他一次次引动天劫,一次次功亏一篑。
不少同门都安慰过他,“付师兄莫要气馁,修行之路各有机缘,说不定只差一点气运呢?”
“下次!下次一定!”
气运……他换了许多飞升的地点,精心推算了黄道吉日,尝试了各种玄学手段,结果依旧是失败,失败,失败。
那一次尝试,他选择了龙门山,希望沾得此地鱼跃龙门的祥瑞寓意,一举成功。
狂暴的天劫几乎将他劈得形神俱灭,他从山巅滚落,本命云崖剑脱手而出,掉进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他想要召回佩剑,可重伤之下,自己与云崖剑的感应都变得微弱。无奈只能忍着剧痛,爬进那狭小的洞中寻找。
洞内一片漆黑,他终于在角落里触到了冰凉的剑柄。
就在他心下稍安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修士……你飞升失败了吧?”
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付怀仁浑身汗毛倒竖,厉声喝道:“谁?!”
那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我是……荒古。”
鬼王?!
付怀仁大惊,这是三界共敌!
他下意识地就想挥剑斩去,可重伤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别紧张,”荒古悠哉游哉道:“我被封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汝之蜜糖,吾之砒霜。你怎知遇到我,对你而言就是坏事呢?”
“我感应到你在外面引动了天劫,你想飞升是不是?”
付怀仁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失败乃是常事。”荒古循循善诱,“或许你差的不是天赋和资源,而是一点……气运。”
气运!又是气运!
这两个字瞬间勾起了付怀仁心中隐秘的不甘。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法,保你飞升无虞。”荒古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付怀仁冷笑,硬撑着道:“呵……鬼族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我乃正道修士,岂会受你蛊惑!”
但他没有立刻挥剑,也没有立刻离开。
“正道如何?邪修又如何?”荒古不屑地嗤笑一声,“修真界弱肉强食,没有资源就去争,没有运气就去夺。我可以为你指条明路,不过……需要你付出一点报酬。”
付怀仁从那山洞中爬了出来。只不过,手腕上那条白水晶手绳变成了黑色。
他试着想把它摘下来,却发现这手绳似乎长在了肉里,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
事已至此,他按照荒古的指示在伊水河畔再次尝试引动天劫,重伤跌落在了水中。
就像荒古所说的那样,伊水河中真的有一条心地善良,总爱搭救落水之人的锦鲤妖。没多久他就被救上了岸。
“在下付怀仁,修真人士。承蒙姑娘相救,敢问姑娘芳名?”醒来后,他对着少女彬彬有礼地拱手道谢,垂眸掩下思绪。
那锦鲤妖半个身子浮在河面上,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纯真笑容,“我叫锦璃,锦鲤的锦,琉璃的璃!”
锦璃。
自那之后,付怀仁隔三差五来找锦璃。他给她带洛阳城里的点心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讲些修真界的奇闻异事。
他看着这条天真得愚蠢的锦鲤妖对自己越来越亲近,于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气运。
“对啊,我们锦鲤一族是会有一点天生的好运气的。”锦璃摆动着漂亮的鱼尾,毫无心机地回答。
她有些赧然地挠挠头,“不过我可没有你们人类修士那么厉害,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做一条鱼……挺好的。”
付怀仁微笑着点头附和。
两个月了,差不多了。
其实早就该动手了。
可每次看到锦璃那双清澈的眼睛,总有一个叫良心的东西在阻止他。
她是他的救命恩鱼,她那么信任他。
……良心又不能让他飞升。
“他说的果真没错,伊水河有强运锦鲤,千年难遇,得其气运可消灾渡厄,心想事成。”
云崖剑刺入了锦璃的胸膛,剑锋一绞,猛地抽出!
锦璃应声倒下,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被生生剜了下来!
他把奄奄一息的锦璃一脚踹进了伊水河。
拿着那片染血的护心鳞,以往修炼中的滞涩之处豁然开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这就是拥有气运的感觉!
他立刻着手炼化这枚护心鳞,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只是……手腕上那条黑水晶手绳隐隐发烫。他拉了拉衣袖,将手绳遮住。
罢了,罢了!只要能飞升,这些细枝末节算什么?
按照荒古最后的叮嘱,他选了一个大凶之日引动天劫。
接引的天光降下,无数鬼族商量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向他联结而来,但很快就被一个黑发金瞳的男子一剑斩断。
付怀仁在接引的天光中看着下界一片混乱。
罢了,罢了!飞升之后,下界与我何干?
我已成仙!
可是,飞升之后的好日子并没有到来。
当天,他在上界就迎面撞上了那个黑发金瞳的男子。烛夜感受到他身上的气运时,话都没说提剑就劈!
第二天他伤还没好利索,锦璃就追到了上界。他怎么也摘不下来的水晶手绳,竟然被她一把拽去!
恐惧,比杀意更先攫住他。
他惶恐不安,怕他的秘密就此暴露。
但很快他就看开了。
天道都未察觉,一条鱼能发现什么?
只要不再和鬼族有任何瓜葛,那段过去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我付怀仁,还是正道修士。
直到锦璃跃过龙门,将他的虚荣粉碎殆尽。
“爹……娘……”
田埂上那对朝他微笑招手的身影渐渐模糊。
或许,我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
可这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