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梅大概真的醉了,话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其实我觉得谢煜城也挺惨的,先是死了妈,后又死了爹,还是被自己最爱的人的妈妈害死的。他内心的痛苦矛盾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你妈妈害了他爸爸,而且你们母女卷走谢家所有的钱跑路了。换作是谁,不都得恨死你。”
“但是时卿,我总觉得他对你的爱大过于恨呢。”
“那两年他活得像个影子,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王长林拽他出来喝酒散心,他次次都推。你知道吗?
你哥当时瘦得都脱相了,我从没见过哪个大男人瘦成那样,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全靠骨架撑着,走在路上都飘,跟个行尸走肉没两样。”
“他从不提起你,你的名字是个禁忌,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鲜活,痞痞的笑,仿佛有人将他身体里那些生命力全部抽走了。
我什么时候见他,他都是阴沉着一张脸,寡淡,没太多表情,眼神很空洞。
旁人看着觉得他对啥都波澜不惊,可你想啊,人怎么会没有情绪呢?那是很可怕的。”
秦梅的声音发颤:“果不其然,压抑久了人就会出问题。有一回,王长林夜里睡不着,跟我说他眼皮突突直跳。半夜三点,我俩开车到谢煜城家去找他,没找到人。后来突然想起你们以前租的那间公寓,又急急忙忙赶过去。门从里面锁着,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开,最后长林急红了眼,一脚就把那扇木门踹开了……。”
秦梅说到这里突然哽咽,她抬起朦胧的眼看见温时卿在哭。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门踹开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血腥味直钻鼻子。我们赶紧把灯打开,就看见他静静躺在那张沙发上,一条手臂垂在地上,地上全是鲜红的血……。”
“我现在一想起那个画面,后背还发凉。那晚要是我们没去……他是不是就那样一个人,死在那间满是你们回忆的屋子里了?”
“我们都知道,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后来他醒过来,王长林揪着他的衣领骂,骂他没出息,骂他为了个女人作贱自己。可他就那样垂着头,头发挡着脸,什么也没说,连反驳都没有。”
此刻房间内,泪水在温时卿的脸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秦梅给她递了张纸巾,自己也撑着桌子坐直了些,继续说道:
“还有一年,不知道是谁在他跟前嚼舌根,说看见你回国了,在哪个地方看见过你。他当时一听,连件厚衣服都没穿,骑着摩托就往外冲。
那天可是大冬天啊,零下好几度,帽子手套围巾啥都没有……”
“我再见到他,就是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面。他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全身十几处骨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到处都是伤,昏迷了好几天。
听说一辆载了十几吨货物的大卡车,差一点就从他身上碾过去了,司机吓得腿都发软,哆嗦着说他骑摩托的速度快得像要飞起来。
在ICU躺了三天三夜,他总算醒了。可醒了之后就变了个人,不怎么说话,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不记得。
医生说,可能是车祸撞坏了脑子,失忆了。”
秦梅轻轻叹口气:“我们当时还心想,忘了也好啊……那些事儿对他来说,太疼了,忘了就解脱了。”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多月,康复了大半年之后,就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他押上全部身家,成立了一个货运公司,每天忙得团团转.......总之,他现在忘记了所有事,也有了家庭,生活蒸蒸日上,总算从那些痛苦的黑暗里走出来了。”
秦梅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温时卿坐了一夜,窗外的天色从漆黑熬到鱼肚白,她的眼泪也流了一夜。
直到眼眶红肿发疼,再也挤不出半滴泪。
在这个晚上,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谢叔叔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当年的真相估计早就无从查证。
她和谢煜城之间横亘了一条人命,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而她自己也做不到在这里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伉俪情深。
她不该回来。
她该离他远远的,远到再也不会打扰他如今平静的生活,远到让这段过往随着时间彻底埋葬。
-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一辆黑色奔驰S级稳稳停在城郊的高档私人心理诊所门前。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牛津鞋先落地。
紧接着,男人修长的腿迈出,昂贵的黑色定制西裤妥帖包裹着笔直的腿型。
腰间皮带的哑光金属搭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与他周身散出的冷峻气质浑然一体。
眼眸深暗如沉潭,瞳仁里似乎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孤寂,连晨光都照不进分毫。
稳步迈入诊所,前台笑盈盈直接引领他进入贵宾诊疗室。
他坐下不到一分钟,一个约莫三十多岁架着黑框眼镜的女医生推门而入。
“谢先生,您怎么今日过来了?”每月的固定治疗日是月底,如今才刚过月中。
第62章 想把她关起来
姜医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护士端来一杯温茶放在男人面前的茶几上,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男人指尖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我最近很不对劲。”
姜医生声音冷静清润,“怎么不对劲?”
“我最近又频繁出现幻听和幻觉.......”
姜医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每天有按时吃我开的药吗?剂量有没有减少?”
“吃了,剂量没改。”
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
“跟我说说,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谢煜城双手交叉坐在她面前,垂眸,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听到了她的名字,看到了她的身影,这几天很频繁,不过每次都很短暂.......一闪而逝。”
“那在你听到她的名字看到她身影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偏头看向窗外——
有一只漂亮的白鸽落在窗棱上,歪着脑袋啄理翅膀上的绒毛。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白鸽,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
“她母亲害死了我父亲,她也抛弃了我,我恨她。”
姜医生摇了摇头,把他拉回自己的轨道:
“我问的是,在看到她出现的时候,你当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想做什么?”
男人始终盯着窗外那只白鸽,平静开口:
“我想把她关起来,锁在笼子里。”
姜医生眉心跳了下。
视线扫过他的手腕,突然,她抓住他的手,快速将他手表解开——
.......
看到的画面令她瞳孔急遽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医生语气有点发颤:“你真的有按时吃药吗?”
谢煜城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她,半觑的眼眸,散发着深不可测的危险,“你不相信我?”
他表情变得冷硬,把衬衫袖口松下来,遮住手腕,
“你作为我的主治医师,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已经很久没出现这种情况了,”姜医生眉头皱得厉害,“为什么伤害自己?”
谢煜城慢条斯理戴起手表,慵懒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质问我?”
姜医生整理下思绪,扶了下镜框,这是她所有病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他聪明、隐忍,又带着强烈的控制欲,从不轻易袒露真实情绪。
“谢先生,你应该相信我,我们合作四五年之久,我一直以你的康复为目标,不会害你。你需要跟我坦诚,这样我才能调整治疗方案。”
“我知道。”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害自己吗?”姜医生再次问。
谢煜城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当我的身体其他部位感到疼痛时,就能分散心脏的疼痛。”
……
两小时后,男人从诊所走出来,左手拎着一个印有诊所logo的白色药袋,里面装着新配制的药物。
-
温时卿第二次看见谢煜城老婆是在周三那天。
那天下雨了,一场潮热的中雨,天气窒闷。
那女人冒雨来公司给他送饭,孩子老远看见谢煜城就开心地喊了声“爸爸”。
谢煜城顺势将他抱起来,对身边的女人说:
“下这么大雨带着小勋过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