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南_温知鱼【完结】(23)

  女人开口打断了导游未说完的话,声音沙哑犹如电音。

  陈开初听她这副嗓子,便知是扁桃体发炎没好全的后遗症,他边听边在心里纳罕,这女人可真够坚强的,生着病还不忘来寺庙参观拜谒。

  “怎么了?” 导游问。

  “我有个疑问,记得你之前说萨迦寺有三面墙很出名,既然经书墙在这里,其他两面在哪?”

  “呃——”导游转了下脖子,满脸懵地看向她,语气中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没听懂您刚说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再说一遍?”

  女人缄默。

  这场面太逗,陈开憋笑憋得快崩溃了,竭力控制才没笑出声。

  那女人静了会儿,再次出声时,语速放的极其缓慢,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是问,你说萨迦寺有三面墙很出名,经书墙在这,其他两面在哪?”

  “哦哦,这个啊。其他两面分别是瓷器墙和壁画墙。瓷器墙在空行母殿,大约有两千多件,摆了满满一整面墙,里面还包括元朝清朝历代皇帝赏赐的瓷器,十分珍贵。现在基本都搬走了,只留下零星几件。”导游伸手指了指经堂往东的方向,“就在那边二楼。”

  “至于最后的壁画墙,以前在西回廊,画壁上是用最好的绿松石、红珊瑚等材料磨成粉绘制而成的坛城壁画,颜色鲜艳,精美绝伦,涉及范围非常广泛,只不过那里近期暂停对外开放,你这趟没法看到了。”

  “是挺可惜。”女人遗憾地说。

  导游继续问她:“要进去大经堂参观一下吗?”

  “好。”女人回了一个字。

  讲解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两人相继从正门迈入大殿,连身后多了一人逗留都没察觉。

  陈开目送他们进去,笑了笑,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他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将一切归咎于同处一座小众又偏僻的寺庙中避免不了的巧合。

  翌日天放晴,九点钟寺庙开放,陈开换了一身藏袍,和当地一家三口结伴,从拉康钦莫大殿开始晨祷,礼佛,献酒,添茶,供酥油……萨迦寺供奉的佛像很多,挨个拜完已接近午饭时间,有喇嘛负责带他们去寺里的厢房用斋饭。

  用完餐,那家人商量着去攀登解脱梯,邀陈开同去,他拒绝了。

  一个人悠悠荡荡的环城绕殿逛了挺长时间,从瞭望楼走到外圈城墙上,陈开突然记起来之前表妹央金忙于工作脱不开身,交给他一串紫金砂佛珠,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找萨迦寺的老主持给开下光,回头要当做礼物送人。

  幸好没忘彻底,眼下还来得及。

  他抓了抓头发,抬脚朝最北边的五组殿走,按以往经验,这个时间段老住持应该在那里诵经。

  走过护法殿不久,陈开在两座佛殿之间的角楼禅房遇见位眼生的小喇嘛,看起来和白玛差不多年纪,穿着绛红色小僧衣,手缠佛珠,闭眼趴在窗棂上一遍一遍吹法号,“呜呜”声不断。

  小喇嘛嘴里低低念叨几句,举起法号吹一会儿,念叨几句,再吹一会儿,再念叨几句……到最后累了,他停下动作,气馁地撑着下巴看天。

  “为什么就是吹不好?”他嘴里嘟囔着,懊恼极了。

  陈开眼瞅他小眉毛皱成一团,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

  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小喇嘛一跳,他没想到居然有别的人在,下意识以为是大师父怕他不好好练习吹发号,派了人前来督促,慌乱中一句“我没偷懒”脱口而出。说完没听到回应,他伸头往外一探,发现是位陌生人,顿时松了口气,眨着大眼睛隔窗端详陈开:“扎西德勒,你来拜五祖吗?”

  “不是。”陈开笑着说,“我来找堪布,他在五祖殿吗?”

  小喇嘛摇头:“不在。”

  居然不在?

  陈开又问:“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堪布在大经堂给佛像镀新金。”

  “这样啊。你怎么没去看?”

  小喇嘛抿了抿唇,黯然道:“我比其他人笨,吹不好法号,大师父让我在这练习。”

  陈开思考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是为了夏季大法会做准备吗?”

  “对的。”小喇嘛回答。

  陈开这人平时看似懒散不羁,对小孩却相当有耐心,安慰他说:“你年纪还小,慢慢来,距离法会还有一个多月,有的是时间给你练习。”

  小喇嘛看了他一眼,不自信的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陈开点头,“其实你刚才吹的已经挺不错了,后面勤加练习肯定能再上一层楼变得更好。”

  小喇嘛最喜欢被人夸奖和鼓励,闻言立刻笑开了,双手合十低头鞠躬,向他表达最真挚的谢意。

  角楼设有禅房,陈开留在此处足足休息了半个钟头,估摸着住持那差不多该忙完了,这才起身前往大经堂。

  日喀则地势高差大,南北高,中部低,气候复杂多变,比如现在,上午明明艳阳高照,眨眼间就阴云翻滚,急雨伴着风席卷而来,行至半路的陈开不得不到右侧偏殿暂避。

  他在殿外的屋檐下待了几分钟,蓦地撞见不知从哪走上游廊的两位年轻僧人,一个方圆脸,另一个是细长脸尖下巴,他们身上毫无淋雨痕迹,出乎意料的干净清爽,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昨天那位添了很多灯油钱的女施主,她今天又来了。”方圆脸那个说。

  另一个点头:“不仅来了,还全程听完我们诵经,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她还一动不动跪在经堂里。”

  “她是个好人,昨天下午我和嘉措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她,她不仅不生气,还出手帮了我们。”

  “是的,希望佛祖赐福于她,免去她的一切苦难。”

  ……

  昨天的女施主。

  陈开听着,那个藏于黑伞下的背影一晃而过。

  是她吗?

  忽然地,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想亲自去确认下究竟是不是。

  他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行动派,怎样想就怎样做,反正原本也是要去前院。

  陈开怀着这样的微妙心思上前询问,被告知偏殿西南角有通道可直抵大经堂主殿,他依照指示找到那个地方,入口极其窄小的一条路,曲径幽深,需要全程哈着腰才能穿过。

  行至大经堂,里头极静。

  他刚直起背,冷不丁听到一句。

  “上师,您说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回想起来只有痛苦,是不是除了死之外,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救赎和解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嘶哑的电音嗓,想来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紧接着,他听见老住持平和豁达的声音:“施主被心魔困住了。”

  到这,陈开猜到后续内容会涉及她人隐私,他不愿偷听,那样太冒犯,果断转过身,绕远路去了另一边的回廊。

  藏区经常有人因为生活中遭遇的种种苦难被压弯了脊梁,走投无路后怀揣希望来寺院请求高僧点化赐福,萨迦寺的四十一级解脱梯更是每日都有当地人不惧陡峭前来攀登,只因沿着梯子一口气登至上方拉康孜,具有解脱的吉祥寓意。

  左不过是可怜人一枚,各有各的伤心事,又何必去窥探。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还是昨天那根柱子,陈开半靠在上面,目光越过层层雨线望向经堂正门。

  天色阴暗,能见度低,看不清楚里边的具体情况,只远远瞧见绛红曜黑两个人影。

  绛红是老住持,曜黑是她。

  昨天也是这副装扮,看来这女人是真喜欢黑色。

  他凝神望着那个方向,心想等等吧,等那边结束了他再过去,没准还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毕竟短短两天时间,一而再地遇到她,频率不低,怎么说也算是场缘分。

  陈开心里是这样想的,偏偏事与愿违,一些意外的到来总是毫无预兆。

  那天的他并没有机会等到二人谈话结束,因为就在十分钟后,他等来了父亲陈淮民从西安打来的一通电话。

  一直以来,陈开家里传授的人生理念是伴侣重过子女,他成年之后,父亲绝大部分的生活和时间都围绕着母亲,除非有重要事情发生,一般根本不会主动联系他。

  因此,当他看见来电人是谁,右眼皮就开始狂跳,像有什么预感一样。

  电话一经接通,父亲率先开了口,声音冷静如常:“江河,跟你说件事情,妈妈今天不小心受伤了。”

  果然。

  陈开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扭伤了脚。”父亲说,“今天一大早,我陪妈妈去寺里烧香,出来遇到一位朋友,她和人说话没留意脚下台阶,踩空了。去医院检查完显示撕脱性骨折,幸运的是没有错位,不用做手术,只需要带上支具固定一个月别走路,后续好好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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