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问:“严重吗?”
“不严重。”父亲说,“你别担心,也不用着急赶回来,妈妈有我陪着,打这个电话只是通知你家里有这件事发生。”
挂断前,母亲特地要了手机对他说小伤而已真的没事,唯恐他不信,反复说了好几遍。
话虽如此,但陈开还是控制不住担心,心神不宁地冒雨跑到转经道为母亲祈福。
长长的转经廊道空无一人,陈开置身其中,将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朝着远处荒芜山体间的五座白塔遥遥叩拜。
伏地许久后,他走到经筒旁,单手握着底端的木头手柄,边转边念,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直到转完最后一圈的最后一个经筒,他停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有风平地而起,一阵令人心悸的藏寺风铃音传入耳中。
陈开下意识循声回头。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至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世间万物。
他眨了下眼,又眨了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轮廓,背对他,撑把黑伞,被风推着一步步走远。
是她。
陈开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人影消失在门外拐角才收回视线。
寺院屋檐下的铃音还在持续作响。
叮铃,叮铃铃……
当晚陈开连夜回到拉萨,赶隔天早班机到西安,在家待了十多天,直到西藏往事初次认识那日才返程归来。
离开西安前,他被陆鸣拽着熬了个通宵,落地拉萨后又累又困,在店里睡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又躺着睡了会儿。
半夜突然接到乔雅昀打来的电话,说知道他回了拉萨,又说高远前几天也从尼泊尔回来,三个人许久未见,提议到酒吧聚聚,他本不想来,可乔雅昀再三催促,无奈之下还是前来赴约,从而认识了姜楠。
陈开没想过,她居然会是半月前在萨迦寺偶遇过的那个她。
因为那个时候,他只见过她的背影,听见的声音也不是她真正的声音。
他甚至一度以为,不过偶然遇到的人和事,既然没有相识的缘分,那过去了就过去了,也不会再见面。
原来后续是在拉萨等着。
认出姜楠之后,分不清是脑细胞太活跃还是别的原因,陈开彻夜难眠。
回想萨迦寺的三次偶遇,到拉萨的初相识,再到山南的一路同行。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注定了他会再次遇见她,认识她,得知她的名字,看清她的长相。
-----------------------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第一章 的另一个视角
第18章
山南之行结束后, 姜楠一扫前些天懒散懈怠的状态,在拉萨只休息了一天,就继续驾车去往周边溜达, 连着几天早出晚归的,累是累, 倒也格外充实。
这日, 又是晴空万里的一天。
姜楠奔波数日,今天难得没出门,心不在焉地窝进客栈院子角落的秋千椅中。
她在放空大脑的同时,还在等陈开。
今天周一, 是他们那晚谈好的日子。
姜楠不知道这人何时到来,也不知道他究竟会提出哪些要求,彼时来说一切都是未知, 她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拉萨的阳光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 亮到仿佛能照透人的灵魂, 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正午是一天中紫外线最强的时刻, 姜楠怕晒伤,找了顶柔软宽大的帽子盖在脑袋上, 将整张脸严丝合缝笼罩住, 身体随秋千摆动的节奏轻轻晃悠着, 十分惬意舒服。
就在姜楠迷迷糊糊快要进入睡眠时, 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渐近,她立刻睁眼拿开了帽子。
本以为是陈开, 结果不是。
来人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名字叫郑泽,一个和姜楠年龄相仿的男人, 她住这家客栈的十多天里,和对方打过两次交道,不算陌生,是个好人,帮过她的忙。
郑泽拉开矮桌旁边的小椅子坐下,随意问:“这些天逛的怎么样?”
那张椅子原先主人是位穿珠串的藏族阿婆,家住隔壁,和郑泽他们关系很好,经常给客栈里送甜茶,现在桌上那一壶就是阿婆煮好拿给姜楠喝的。
“还算不错。”姜楠说着坐直身体。
“那就行。”郑泽提壶给她倒满甜茶,又拆了个空纸杯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道,“有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提出来,住在这的人都比较热心肠,能帮一定会帮。”
姜楠客套地应了声好,想起一件事,问他:“听敏敏说你要把店转出去?”
陈开点头:“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有点可惜。”她说。
郑泽环视了一圈小院,眼中流露出不舍:“可惜是可惜,不过最初来西藏开客栈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求仁得仁,也算圆满。”
姜楠脑海闪过之前从客厅路过,偶然听见敏敏她们一群人交谈的内容。
“他开这家客栈是为了女朋友,三年过去了我们都觉得没有希望,劝他放弃,他不肯,一直坚持,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给他等到了,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男女主千帆过尽后,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迎来了美好圆满的大结局。”
拉萨每时每刻都有人来,也有人走,有故事发生,亦有故事结束。
在这个复杂的尘世中,遗憾是常态,随处可见,相比不圆满,好的结局总会让人为之动容。
姜楠朝他举杯:“以茶代酒,恭喜你。”
郑泽听出她话中意思,展颜一笑:“谢谢。”
说完他的事,郑泽将话题转移到姜楠身上,状似无意地问:“我听说,你不在这几天,经常有个人来找你。”
姜楠拿杯子的手有一瞬停顿,过了会儿回道:“可能是找错人了。”
郑泽听她这话,笑着打趣道:“人家进门是直接报名字的。”
“哦。”姜楠回了一个字,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内心远没有表面的风平浪静,只想逮住陈开狠狠骂上一顿。
这混蛋,明明说好的是今天开始,他那么早跑来是着急投胎怕喝不到孟婆汤吗?
郑泽心思敏锐,看出她心情变得不太好,他猜到是某个人的缘故,打住想八卦的心思,不再问了。
屋里有人呼喊郑泽名字,他应声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差点忘了找你的目的。”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红黑相间的长方形卡片,“拉萨艺术中心下午有个摄影展,朋友送了我一张门票,我要留在这接待新来的客人,没时间去看,你瞅瞅感不感兴趣?”
姜楠接过来,一眼看见卡片上的金色大标题:“生活在喜马拉雅心脏的多波人?”
“对。”郑泽问,“怎么样?感兴趣吗?”
姜楠捏着卡片,很轻的点了下头。
郑泽笑说:“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会喜欢。”
“改天请你吃饭。”姜楠道。
由于不是周末,展厅内前来参观的人并不算多。
入口处的墙面上写了这样一段话:第一眼看到,会觉得他们很脏,但他们内心清澈,灵魂轻盈,他们生活在喜马拉雅的心脏,他们是鲜为人知的多波人。
姜楠放慢脚步,仔细观赏这个展馆呈现的每一副作品。
摄影师摒弃掉记录偏僻之地惯用的黑白影像优势,采用传统色调美学,暴露出了许多细节痕迹,坚韧的眼睛,荒凉的土地,让观看的人很容易沉浸其中,一睹那片高原上人类的真实处境。
主观风格是严肃冷漠的纪实向,隐约有几分纳达夫坎德的味道。
因为爱好和工作的原因,姜楠喜欢逛摄影展,人物肖像,自然风貌,名气大的,小众的,每种类型都参观了不少。
她最喜欢的向来都是那些特定地域和民族群体的描绘,这类片子既繁琐,也耗时,是需要创作者亲身进入当地去生活,用考古和探索的眼光揣摩他们的风俗习惯和思想价值观,只有真正理解了这些,才能还原本色,呈现出触动人心的好作品。
就像多波这个地区,至今未通公路,普通旅行者难以进入,因为无论是从尼泊尔还是西藏出发,都要步行许多天才能抵达。
姜楠最早知道还是在电影《喜马拉雅》,是她时隔多年因为林晏宁再次回到北京后,一个失眠睡不着的深夜里,找来打发时间的。
影片讲述了喜马拉雅山上一个与世隔绝的藏族村庄里,年迈的首领天尼经历丧子之痛后,与村民举荐的新继任者卡玛由于上一代宿怨发生争执,村民们比起天尼,更信任年轻力壮的卡玛。运盐队伍自此一分为二,卡玛先行出发,而天尼遵循流传下来的占卜日期,固执地等到那天才带着老幼妇孺、残兵旧将上路,跋涉千里去换取过冬食物。
最终天尼他们一行人历经艰险终于与卡玛的青壮年牦牛队重逢会合,携手穿越暴风雪安全抵达目的地,从而使两代人恩怨得以化解的故事。
电影中面临平坦老路和未知新路的选择时,天尼对他的幼子说:“如果你注定要选择一条路去走,那么就选最难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