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头,拉萨河畔,烟雾缭绕的西藏往事里,陈开处理完乔雅昀交代的事情推门而出,脚下刚站定,收到了张攀发来的消息,他点开对话框,是关于火把节的具体流程。
曲荣县在堆龙德庆最北边,往纳木措去的方向,今年的火把节和以前差不多,还是老一套,游行祛邪,杀牛羊祭火神……最后是狂欢的篝火舞会。
陈开对明天的行程有了具体盘算,心想姜楠现在应该还没睡,正要给橡皮山客栈的前台拨电话,骤然听见了一声咳嗽。
他寻声看去,右侧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个人。
那人咳嗽一下过后,又无声无息地没了动静。
这大晚上的,着实惊悚。
陈开按亮闪光灯,举着手机走过去,想看看实际情况,碰上了就不能不管,毕竟是在酒吧周围,万一真出了事他们难逃干系。
他停在相隔一步远的地方,手机往前一照,那人蜷着身子坐在路边,双手环抱着腿,呆滞地仰头看天。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陈开惊了,难以置信道:“高远?”
突如其来的光太刺眼,高远揉了揉眼睛:“是我。”
陈开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碰见她,纳闷地问:“你什么时候回的拉萨?”
“刚回。”高远嗓音略哑。
“一直坐在这?”他又问。
高远嗯了声:“司机把我送到这里,我想进去睡觉,里面太吵了,想回客栈,可我又走不动了。”
“乔雅昀呢?”陈开转了话题,“他一直在山南找你,你没遇见他?”
高远似是反应了好半天,才听懂他话中意思,怔怔地问:“乔雅昀去山南了?”停了停,她摇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陈开下意识眉毛紧皱,反复打量着高远:“其实你这几天根本不在山南吧?”
高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定了定神道:“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陈开看出她的避而不谈,越发肯定心中猜想,他不方便多加追问,只能回头提醒一下乔雅昀。
这几年作为旁观者看下来,他们之间的根源羁绊太深,发生的事最好留给他们自行解决,外人插手不合适。
瞧见高远又在发呆,陈开上前将她拉起来,劝道:“先送你回客栈。”
夜深了,不能让她待在这里,太危险,冷风吹多了也会着凉生病。
听到回客栈,高远拒绝说:“我不想回去一个人待着。”
“那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陈开头疼地瞥她一眼,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地方,他没好气地说:“跟我走。”
两人一路无言,开车来到清真大寺旁边的鲁固巷。
整条巷子,从头走到尾,只有一家名叫森度的咖啡馆没休息。
这家店由来已久,开在八廓街附近快六年,算是这片区域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日夜不同,酒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白的红的洋的都有,只有顾客想不到的,没有老板提供不了的。
陈开领着高远推门而入时,檐上挂着的小象风铃撞出一阵叮咚响。
室内放着节奏轻缓的背景音乐,舒适感满满,四五个客人坐在吧台前喝酒,听见响动,都扭头看向门口。
陈开视线掠过,只认识周游,其他几个都很眼生。
他看向周游:“红姐呢?”
周游指了指隔间:“里头吃饭呢。”
陈开和高远一前一后进去。
许轻红和何婧分开后,回到店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卫生,累的腰酸背痛,吃的那点晚饭早就消化完了。还好周游晚上过来给她买了份夜宵,毛血旺配蛋炒饭,最爱的搭配。
她咽下一口饭,抬眼看陈开:“稀客啊,哪里的妖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开翻了个白眼,不答话,身体往旁边一挪,显露出后面的人。
许轻红瞧见高远,和之前陈开看见人的反应大差不差,也是无比愕然:“你回来了?”
高远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恍惚的,满脸疲惫,黑眼圈重的像鬼一样,她坐了太久车,又走了好多路,体力透支到极限,现在眯着眼直打困。
听见许轻红的话,她艰难地回应了一个嗯字,身体晃了晃,就势往旁边的长椅一倒,闭上眼睡觉去了。
仿佛几百年没合过眼一样,很快就响起了均匀规律的呼吸声。
这速度,许轻红看得愣住了,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她瞥向陈开,以眼神询问。
陈开摇头表示他也搞不清楚状况。
许轻红皱了皱眉,盯着高远看了几秒,筷子一丢,越过桌椅硬是把她给叫醒,搀着人上楼前给陈开丢下一句:“我带她上去睡,你赶紧给乔雅昀说一声让他滚回来。”
陈开点头。
他打完电话,没急着走。
周游咬着烟凑过来,递给他一杯格兰多纳:“我瞧着不太对劲啊。”
陈开喝了口酒:“还用你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忽而默契一笑,撇开不提了。
该愁的人又不是他们。
“我姐前些天去红河看望了你堂妹,说是精神挺好,结束就接她回昆明。”周游道。
陈开顺了他一根烟抽,想到陈煦,脑子实实在在的又是一疼。
他抖落烟灰,沉声道:“那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臭丫头。”
周游嘟囔:“有你这么说妹妹的吗?”
陈开敲他头:“你小子怎么还向着她说话?知道她给我惹了多少事吗?”
周游有一瞬走神,缓过劲不自在地哼了声:“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陈开瞪他,还要再张嘴,许轻红安顿好高远下了楼。
他顾不上考虑周游的些微异样,碾灭烟抬头望向楼梯口。
“红姐,帮我个忙。”
次日上午,姜楠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她昨天凌晨才勉强睡着,被糟糕的梦境纠缠了一宿,这会人还有点倦,半梦半醒的以为是幻觉,温吞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姜楠,开下门,我是夏敏。”外头那人说。
夏敏?
哦,是前台义工。
姜楠掀开被子爬起来,拍了拍脸,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人没那么懵了。
她踩上拖鞋,脚步虚飘地踱到玄关处打开门。
“找我有事?”
敏敏对她略显歉意地笑笑,递过来一张纸条:“陈开打来电话,让你中午十二点去这个地址找他。”
第24章
姜楠接过, 扫了眼上面的地址:城关区鲁固巷夏扎大院斜对面森度咖啡馆。
咖啡馆?
难道陈开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让她请喝咖啡?
直觉告诉姜楠没那么简单,陈开那厮惯会趁火打劫,她深有所感, 最主要是他的那些话听着可不像单单只为了一杯咖啡。
她捏着纸条,一时间揣测不出藏在背后的隐情, 抬眼问敏敏:“他还有别的话吗?”
敏敏摇头:“没有, 就给了这个地址,让我告知你。”
“你去过这个地方吗?”姜楠向她打探。
“去过。”敏敏笑盈盈地说,“这是红姐的店,在拉萨圈子里挺有名的, 郑哥带我们和客人去玩过几回。”
看得出来敏敏很喜欢那家店,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兴奋。
姜楠估计陈开和所谓的“红姐”也是朋友,否则不会让她去那里, 就是截止到目前, 仍搞不清楚他这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看敏敏样子, 也不像是知情人士。
想到此处,她颔首道:“辛苦你跑这一趟。”
敏敏嘴上轻快地说不麻烦, 左右环顾了一周, 确定没有人经过。她做了个深呼吸, 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姜楠, 陈开他是在追你吗?你喜欢他吗?”
姜楠不可察觉地顿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猜的。”敏敏挠了挠脸, 又道,“你不在的时候, 他经常来客栈找你。郑哥他们都说陈开这是铁树开花了,还说在拉萨相处了三年,从来没见他对一个女生如此主动过。”
姜楠靠在门上, 静静听着她说话,没作声。
“陈开他人真的蛮好,帮过好多来这旅游的人,之前有一次他和老郑在店里打麻将,半夜一个男生缺氧到昏厥,他连夜送人去医院,守了好久。还有一次,街尾那家烧饼铺的小女儿出车祸,也是他送人去医院,帮垫的医药费……”敏敏侃侃而谈,又长又密的一段话,说得全都是陈开做过的好人好事。
姜楠对陈开的为人处世不做评价,只是问:“陈开真有你说的那样好?”
敏敏忙不迭点头:“对。”
“那你怎么不喜欢他?”姜楠又问。
敏敏诧异地“啊”了一声,眼睛睁得老大,不假思索道:“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再说了,他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我干嘛要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