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没有规划具体路线,随心所欲走着,不知不觉偏离主干道,来到了马场边缘。
道路对面就是堆龙曲,又叫克雅河,姜楠坐在马背上,能清楚看到河流沿岸的青藏铁路缓缓驶来了一辆绿皮火车。
陈开掸掸手里的缰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说的话,开口喊她:“姜楠。”
姜楠那时正在看着火车,听见叫她,顺着声源垂眸。
陈开仰起头,眼神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郑重道:“经过这么多天相处,我能看出来你一直都是不快乐的,此刻开口挑明不是想干巴巴说些劝人看开的大道理,毕竟我没参与你的经历,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我想告诉你的是,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权利,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把它缩短一点,因为开心总是比不开心让人活的更舒服。”
姜楠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怔愣了一瞬。她僵着表情,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陈开又道:“你看,我们人的双眼长在前面,天生就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无论发生什么事,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过度沉迷在痛苦中,只会是自己为难自己。”
“到最后你会发现,人活一世,除了生死,其余都是小事。”
姜楠看向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到他语气很轻地继续道:“以前我迷茫痛苦的时候,听过金刚经上的一句话:应无所往,而生其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会有放下过往走出来的那一天。”
这一肚子话不是临时起意,陈开之前在寺里就想摊开说了,只不过那时,姜楠不想多谈的态度明显,再加上随时会有人经过,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眼下时机正好,他不愿意再错过。
远处铁路上,之前看到的那辆火车已经穿过曲荣地界前往了下一个终点。
姜楠思索着陈开话中深意,想得出了神。
他的话在某方面,与萨迦寺老住持讲过的异曲同工。
她能听懂,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懂了不代表能做到,这是两码事。
或许是那时的氛围,在景色烘托下舒适轻松极了,很适合人与人聊天。抑或是吹来的风太过温柔,温柔到让人思绪乱掉,容易说出些平时不会对外人吐露的话。
良久,她开了口,音量轻到都有些飘忽:“如果,努力了,还是过不去呢?”
陈开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道:“我坚信没有过不去的坎,如果有,那就是渡它的契机未到。”
他看的出来,姜楠有一段痛不欲生的过去,整个人很多时候都没有生命的朝气,总是淡淡的,很强的抽离感,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睥睨着周遭的一切,表现出来的肢体语言和情绪,都轻的仿佛罩在身上的烟雾,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指望凭几句话就能让姜楠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故事,如果那么简单,就不是她了。
他只是单纯的说着想说的话,做着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挺长时间里,姜楠都是静谧无声的,既没有对他的话给出看法,也没有再看他。
她眼神空洞地低着头,脑海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握在马鞍上的手用力攥成了拳。
淡淡的忧伤和低气压充斥着姜楠周身,看起来脆弱又落寞,让瞧见的人心里一紧。
陈开眉头拧着,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挪开。
此刻明明正是夕阳西下的好时光,她却仿佛身处暗沉的阴雨天,平地而起一层屏障,将她和外界隔离开。外面的人进不去,触碰不到分毫,里面的人画地为牢,不愿出来。
作为外人,他不清楚姜楠的心结具体是什么,也不了解困住她的过去,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劝,最终都要靠她自己的努力才能彻底走出来。
她这个人,以前瞧,只觉得触感冷漠,云里雾里的像个谜,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人揣测不透在想什么。如今窥见了几分再看,很容易就能发现,她藏于外表下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忧郁和悲伤。
“上师,您说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回想起来只有痛苦,是不是除了死之外,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救赎和解脱?”
陈开回想起当初偶然听见的这句话,霎时间,心脏似乎毫无预兆的被拽了下,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从胸腔蔓延至全身。
是心疼。
陈开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姜楠。”他放低声音问,“你愿不愿意短暂抛掉一切,放空头脑,什么也不想,和我一起去聆听跑马的风声?”
第32章
乍然而起的声音落进耳中, 把姜楠从失神中拽了回来,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掀起眼皮。
陈开一如既往地看着她, 眸子比以往更亮更柔和,里面有几许担心, 除此之外, 还携带着难以掩饰的善意和怜惜。
类似的眼神,姜楠曾见过无数次,可怜她的,虚情假意的, 流于表面的,比比皆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早在十八岁那年便已经历了个遍。
不喜欢和人讲过去的事, 一方面是没必要, 另一方面就是讨厌别人知道后这样看她, 甚至于是防备。
独自熬过很长一段孤独无助的日子,她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比起被人施予同情, 更喜欢冷漠, 认为自己就需要这种冷漠, 因为冷漠能够头脑时刻保持清醒的状态, 刀枪不入。
陈开此时的目光,和记忆里那些人一样, 却又似乎不一样,她罕见的并不厌烦。
不知道他具体猜到多少,才会这样子看她。
姜楠不是傻子, 也不是瞎子,她能分辨出不同,也能感知到是否真心。
而真心这种稀缺东西,向来最能打动人。
她盯着陈开的眼睛,思绪仿佛触碰到漩涡,陡然又恍惚起来。
好像有那么一刻,一直秉持的自制力,隐隐产生了动摇,就像原本坚定不移地走着既定路线,在某个刹那不由自主的偏离轨道,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歧。
突然,姜楠想到了上次放任的下场,全身血液顿时一点点冷下去,她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异样的情绪压在心底。
再小的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也会由于水流冲击激起层层涟漪,只不过形成的波纹太淡,随着时间推移没多会儿功夫就会淡化平息。
一定是这样的,她在心里说。
见她缄默不语,陈开怕被拒绝,又小心翼翼道:“真的不想体验一下吗?飞奔的感觉是很畅快的。”
他的口吻跟哄小孩似的,言语中包含着浓重的诱哄意味。
姜楠望向前方,辽阔无垠的土地上,山间吹过来的风翻卷撕扯着经幡,各种颜色交织,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她想象着策马行走其中的美好感受,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依从心中所想,没出言拒绝。
诱惑实在太大,就最后肆意一次吧。
橘红色的夕阳刚好映照到诺美颈部鬃毛,仿佛披上了一件闪着细碎光芒的外衣。
姜楠手掌轻轻触碰着,拿眼瞧他:“你骑术可以吗?不会摔了我吧?”
陈开称心如意的与她对视,展眉舒目,露出了沉寂已久的笑容:“你放一千一万个心,绝对不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额前碎发被吹乱,挡住了姜楠的视线,她捋顺别在耳后,抓着鞍环将脚从马蹬里取出来,身体朝前坐了点儿,给后面留下足够的空间。
陈开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一个眨眼,已经坐在她的身后。
近距离与他接触,姜楠有点不太习惯,身体潜意识绷紧了一霎。
陈开比她高出不少,只需一个低头的动作,视线便落在身前人发顶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呼吸之间,亦能嗅到发丝中暗藏的洗发水味,像是沁凉的薄荷,轻而绵延,随风漂浮着混入他的气息。
那个瞬间是难以形容的,涌现出的悸动比当初在布丹拉山更强烈,他不由冒出一个念头,希望接下来的这条路远一点,时光能过的慢一点。
颈后那道目光是无法忽视的浓烈,姜楠没办法装看不到,忽而有些后悔一时脑热做下的决定,这样未免靠得太近了。
但现在说,已经迟了。
陈开回了神,从她手中接过缰绳,一抬胳膊,嚼子在他扯动绳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
姜楠垂眼,腰侧横着他的一双大手,虎口磨出的一圈茧很明显,那是经常骑马的人才会有的。
蓦地,她听到陈开说:“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距离太近,他的气息在耳边浮动,姜楠不太自在的嗯了一声。
陈开心里暗暗发笑,扬起马鞭,同时脚下用力一夹马腹。
诺美收到指令,向着风的来方向驰骋起来,踢踏声不断,马蹄迈过的每一步都扬起了飞舞尘土。
刚跑起来的时候,姜楠是震撼的,抑制不住的“啊”了一声,注意力全被当下跑马带来的刺激吸引住,再分不出心神顾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