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的空档,陈开偏头去看姜楠。
她一身休闲装扮,头上戴了顶黑色棒球帽,略显宽松的白色长袖,面料看起来很柔软。下边是和帽子同色的运动裤,简单经典的黑白配色,没有浓墨重彩的修饰,看起来清爽又慵懒,再多一个色都显得多余。
车内空间狭小,姜楠身上的香水味被风吹着,迎面扑进他的鼻息,像寺庙香火气混合着一缕极淡的薄荷清香,很独特的味道,他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就情不自禁着了迷。
这个红灯比一般时间要长,陈开张口唤她的名字。
“姜楠。”
听到他叫自己,姜楠没有回头,嗯了声算作回应。
陈开轻轻咳了一声:“如果觉得无聊,你可以放点音乐听。”
或许是这会的微风吹拂过于舒服,姜楠心情很好,吃了止痛药的头疼也消除了一些,变得没那么难受,她没有拒绝陈开的建议,连上蓝牙找了个歌单随机播放。
前奏缓缓响起,车里不再悄无声息,音乐的点缀,成功让气氛从沉默转变成了微妙的和谐。
陈开松了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的弯起浅浅弧度。
有回应就好,最怕她下定决心不理人。
到了安全检查站,陈开降下两边的车窗,姜楠把身份证递给外面的工作人员,不一会儿,核检完人员信息,道闸升起,车辆放行。
又往前开了一段时间,踏上省道,陈开对她说:“你看右边,要是那里的纳金山隧道建成通车,我们从拉萨城区到林周的行程便会大大缩短,省时省力。”
姜楠探头看过去,远处依稀有许多戴着小黄帽的工作人员在辛勤劳作,她来西藏这么久了,每次看到这些克服种种困难站立在世界屋脊的筑路人,都由衷觉得敬佩。
在这块离太阳最近的地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英雄气概。
“准备上纳金山脉了,海拔4500米。”陈开给足了油门,提醒说。
随着他的话,车子晃晃荡荡开上了蜿蜒山路,翻越一座座高海拔的群山垭口时,顶部好似紧挨着天,肉眼望去,当真是伸手就能触碰到。
等他们穿过一处陡坡拐角,视线尽头是漫山遍野的经幡,色泽鲜艳,格外的壮观漂亮,在大风翻卷下用力地飘扬着,猎猎作响的声音,仿佛是一句句低吟念诵的经文。
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震撼了目睹这一幕的姜楠。
距离观景台不远处,陈开慢下车速,停在公路边开辟出的一块荒地上,扭头问:“我们不赶时间,下去逛逛?”
姜楠点点头,取出外套穿上,激动不已地打开门下了车。
她第一次在荒野里见到如此恢宏的成片经幡群,看得简直移不开眼,心脏砰砰跳动着,久久不能言语。靠近了,能瞧见山脊上稀疏站着几个人,抱着成捆的经幡正在互相帮助着,往山头的更高处悬挂。
太阳很晒,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烈风呼嚎着顺脖子溜进来,姜楠径直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急忙拢上衣领,拉链拉到顶端,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风真的太大了。
姜楠走到经幡下,仰起头去看头顶翻滚的彩色波浪,心中忽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定。
她伸出手触摸着飘到眼前的风马旗,不由翘起嘴角,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纯粹且柔软。
突然之间,陈开大喊了一声:“姜楠。”
姜楠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在车里的反应不同,下意识回头望去。
侧后方,陈开静静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对准她。
咔嚓声响起,他的屏幕永恒定格住姜楠的回眸一笑。
那天后来,陈开用这张照片发了个久违的朋友圈,配文是:
风知道答案,我在这里等候着一处格桑花开。
第49章
要如何去形容经幡底下笑起来的姜楠呢?
比平时多了三分温柔的模样, 如同花瓣初初绽放,又像是承载着春日里最温暖的一道阳光,一下子就破空闯入了陈开脑海, 激起一层层波纹,荡漾着, 直达心底更深处。
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完全收不住的喜欢,好似陈年烈酒,每一秒都比前一刻更浓烈。
陈开目光晦暗不明,盯着姜楠的脸看了好久, 顷刻后,隔空笑了下,眼眸陡然清亮, 心中想的却是, 这个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肯放手。
凡事谋定而后动, 既然明确了自身的想法, 那便要为之做出努力。
他拔腿走近,带着点笑意, 掀开了一道道迎风招展的经幡, 来到心上人面前。
姜楠侧头瞟他一眼:“你刚在给我拍照?”
“对啊。”陈开晃晃手机, “想看吗?”
姜楠目光带有些许审视, 不答反问:“你会愿意给我看?”
陈开玩世不恭地扬了扬嘴角, 嬉皮笑脸道:“也不是不行,除非嘛——你亲我一口。”
“……”
姜楠无语, 懒得搭理他,冷哼一声,扭头将目光放向远处的山谷。
陈开见此情景, 忍不住又是一笑:“看来那张赏心悦目的照片,只能我一个人独自欣赏了。某人是没有眼福咯,真是遗憾啊。”
姜楠清楚这人最是会得寸进尺,索性不发一言,全当听不见,让他自娱自乐去演独角戏。
无边旷野里,僻静人少的塔俏下,二人并肩站着,光影浮动,铺在地上的斑驳影子被映成了一片金箔。
陈开思虑了片刻,话音一转道:“我和何婧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纠纷,她来拉萨前,我总共只见了她一面。”
他重提旧话,这回倒是有经验学聪明了,怕姜楠又说出不爱听的伤人言论,只要看见有张口的苗头,立马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姜楠皱眉,瞪着他。
陈开无奈苦笑,不容抗拒地揽过她肩膀,低着头道:“这事很有解释的必要,你让我把话说完。”
“那是去年的时候了,我到昆明办点事情,顺便去滇池边的民族村看望朋友,聚完餐出来溜达,碰到她在海埂大坝,要自杀。”
姜楠猛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极了。
她想起与何婧的一面之缘,从对方说的那些话,以及外放出来的性格,完全就是一个活泼爱逗趣的人,难以想象居然会做出这种想不开的事。
陈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也见过她了,是不是看不出来?”
姜楠还想着昨天的事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个中缘由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们救下她,就近送到了周围的一家医院。后来一直联系不到她的家人,留了个女性朋友在那陪她,其他人没事就撤了。”
陈开说到这里,仿佛记起了当初的丢人场面,人也难掩郁闷,变得烦躁起来。他紧抿着嘴,继续说:“第三天下午,我要回拉萨,那个疯婆娘举着个大喇叭堵在大门外,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要跟我回拉萨。我根本搞不懂她的脑回路,简直太奇葩了,我不想和她扯上干系,又急着赶路,就让朋友帮忙拦住人,开车走了。谁知道她居然雇了个司机一路跟上来,我走她走,我停她停,像个神经病一样紧追不放。”
“我受不了,狠狠把她骂了一通。她还不承认,理直气壮地说滇藏线又没写我家名字,既然是大路朝天,那就人人走得,凭什么不让她从此过。”
“她就这样前后脚追着我来了拉萨,后来就和那晚在走廊被你撞见的情形一样,想来不用我多描述,你也能明白。”
陈开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松了手放开她。
姜楠安静听他说完,只能说他口中的这段故事,和她从前想象的天差地别,她一直以为这两人是认识已久,共同经历了某些过往,所以才会有那夜的场面,不曾想竟会是这般意想不到的交集。
陈开再次对她重申:“总而言之,我不是负心汉,我和她真的没有半点关系,你可不要误会。”
姜楠看他一眼,要说没有误会吗?好像不是,要说误以为他是个负心汉?貌似也并没有,她从一开始就没这样想过他。
这就搞得有点尴尬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陈开也不在乎她表不表态,他只想把这桩牵肠挂肚的事和她说明白,省得再凭白生出莫须有的误会。
心事得以解决,景色也看够了,该回去车里进行接下去的行程。陈开心情挺放松,牵着姜楠往回走。
刚行至车前,垭口毫无预兆鼓起了一阵狂风,波涛汹涌般席卷而来。
高原上,风的形态清晰可见,陈开很快辨别出方向,往前跨步停在姜楠面前,转过身,双臂微张,用后背为她挡去了一大半冷冽的寒风。
他人身高马大的,立在那像堵墙,还真把姜楠遮的严严实实。
一个低眸,一个抬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那阵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从耳边呼啸刮过,在山谷里打了个旋,便悄然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