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恢复原样后,陈开忽然问:“姜楠,你看过《坛经》吗?”
她摇头,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
“里面有段话是这样说的。”陈开定定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噙着笑意郑重说:“其实刚刚那阵浩荡的风中,就裹挟着我的心动声,你听到了吗?”
姜楠冷不丁听见这话,心跳难以自持地漏掉一拍,人也愣在了当场。
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下来。
陈开这个俯视角度,能够尽览她眼中的神态变化,一丝一毫也不会错过。
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指尖轻抬,亲昵地摸着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眼神闪动着,探身过来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刚刚就想这么做了。”陈开说。
在她捏着风马旗,笑着回头看他的时刻,就有了想亲她的冲动,忍到现在再也无法抑制住。
姜楠被他突袭动作弄得微微一怔,眉毛皱起:“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动手动脚的?”
陈开蛮不讲理地说:“不能。再说了,哪有动手动脚,我明明只动了嘴。”说着上前拥住她,圈在怀里,义正言辞纠正道,“这才叫动手动脚。”
姜楠翻了这个无赖一眼,大抵是习惯了他的靠近,懒得和他计较。
眼瞅着风势又起,陈开抱也抱够了,主动打开副驾车门,催促她进去:“外面风大,先回车里吧。”
姜楠没有拒绝,弯腰坐了进去。
车辆起步,驶过纳金山,沿着202省道一路往前,到了上山下坡的岔路口,姜楠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镶嵌在悬崖绝壁上的一座低调寺庙。
陈开注意到她眺望的视线,讲解道:“这是扎叶巴寺,是松赞干布给他的妃子芒萨赤尊公主修建的密宗院,用来供其静修避暑,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里面存有108座隐修石窟,攀登这座寺庙最有趣的就是,一路爬上去,每个转角都有可能看到一座洞窟。”
“我们走的这条道上寺庙很多,河那边的山上还有座甘丹寺,再往前走,进入林周县境内,颇具知名度的还有以塔林闻名的尼姑院夏寺,以及千年古柏圣迹的热振寺,里头的柏香籽很有名,是做佛珠的一种瑰宝材料。”
西藏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寺庙,每座讲述起来都是一段悠远厚重的人文历史,不到阿里枉至西藏,不去拜访那些山野隐巷的寺院,也就不会窥到藏传佛教的精华全貌。
从山上下来后,沿途路过好几个藏地村落,见识了不少野生动物,很快,他们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
过林卡的地方叫神秘树林,在林周县边角林乡,毗邻着拉萨河的一条支流,远远望去,是一片水草茂密,树木成荫的天然圣地。
姜楠他们出发本就稍慢一步,路上又耽搁了些时间,缴过入园费进去,高远二人已经租好河边的遮阳帐篷,正在把后备箱的物品往外搬。
今天天气不错,耍林卡的人挺多,因此高远没选入口附近的人群聚集地,将帐篷支在了另一头人烟稀少的拉萨河边,因此要横穿整片树林才能抵达。
他们上前一起帮忙,分工合作,来回两趟,很快便搬完了。
高远准备的食材很多,各色各样的肉和蔬菜装在盘子里,用保鲜膜裹着,看起来十分有食欲。
甚至还有两个圆圆的西瓜。
陈开一手抱一个,和饮料瓶一块提前放到河水里冰镇。
临近中午,几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填饱肚子。
帐篷外的烧烤架搭好后,陈开去河边洗完手开始点火,乔雅昀在旁捡了些枯枝干叶,上前给他帮忙。分给姜楠和高远的任务是清理帐篷,她们擦干净桌椅,拿出备好的食物和水果整齐地摆在长桌上。
做完这些事,炭火还没点着,离可以吃到嘴里还有些空隙,高远鄙夷地说了他们好一通,拉着姜楠沿着河边闲逛起来。
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有山有水有草地,河道两边挂了许多五彩经幡,树林高大茂密,是成片成片的杨树和云杉。
转个方向,放眼望去,公路的另一边是绿油油的牧场,被栅栏围了起来,里面到处都能看到牛羊的影子。
像一幅风景画。
让人想起《敕勒歌》里那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有人骑马,有人放风筝,树林前的湖泊中还有小孩在家长的陪伴下划着船,岸边草地上立着一顶顶帐篷,三五成群的人坐成堆,面前一顺溜的烧烤架,空气中满是香味,直飘入肺腑。
高远问她:“喜欢这里吗?”
姜楠放松大脑躺倒在草地上,枕着手臂仰头看蓝天上缓缓飘荡的白云。
日头似火,光连成了一片,晒的人全身暖洋洋的。
“喜欢。”她说。
高远灿烂一笑:“我也是。”她抓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捏着玩,“很久以前,这里还是荒滩,当地的人试了好多回,都种不出任何农作物,青稞和土豆都不行,后来因着河流绿化工程,要防风固沙,就大规模地种植了这些树。”
姜楠梭巡着面前郁郁葱葱的景色,想象着这片土地从前的面貌,大概是一望无际的寂寥荒凉。
高远听到回荡的马蹄声,凝神看着林子外骑马经过的隐约人影,感叹道:“时间过得好快啊。想当初,我们算是第一批发现这个地方的人,那时人烟还很稀少,除了树木草地,什么都没有。直到2015年后,知名度提升,来这过林卡的游客渐渐多了,村里人抓住商机,这才形成了现如今的规范化经营模式。”
姜楠听她讲述往事,不知怎得冒出了一句:“也是陈开带你们来的?”
高远蓦然回头,瞅着她止不住地笑:“看来你对他了解挺深,这都能猜到。”
姜楠没有再出声,事实上她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一问。
高远出来前还纠结着要不要替陈开说上几句好话,现如今看来,倒是很有谱,不用外人妄自干预了,她呼出一口气,笑着扭过了头。
走一圈熟悉了周围环境,两个人都有点饿了,决定原路返回看留守在帐篷里那两人准备的如何。
半途,来到树林中间,姜楠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号码,脚步一顿,不动声色按了挂断。对方不间断又打过来,不依不饶,摆明了一副不接这个电话绝不罢休的姿态。
她还是没接,挂了。
高远面露诧异,问她:“谁打来的?你怎么不接?”
“诈骗电话。”姜楠淡定回道。
恰逢第三次铃声响,她想关机,却一不小心手指误触,错按了接听,她皱了皱眉,捂着屏幕,对高远说让她先回去,自己接个电话稍后就来。
高远点头说明白,走之前不忘叮嘱她早点回来。
等看不见人后,姜楠转了个身,往反方向迈了四五步,才将手机贴近耳边。
电话另一端安静几秒,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肯接了?”
第50章
不同于上次远远从电视机听到的采访, 此刻林晏宁的声音清晰传进姜楠耳中,宛如骤雨前的急促雷鸣,震得她五感短暂封闭了一刹。或许是很长时间没听过这个熟悉的语调, 竟有些恍惚,用了会儿功夫才集中精神醒转过来。
她抬眼注视着前方, 淡淡道:“有话就放。”
“怎么在西藏待了那么久?”
“无可奉告。”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与你无关。”
林宴宁没有对她的敷衍生气, 耐着性子说:“小舟,我在关心你。”
姜楠脸色暗沉到极点,冷冷地说:“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太过自以为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关心我?或者说,你凭什么关心我?”
林晏宁顿了下:“小舟, 我们之间现在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吗?”
田野上有风拂过,吹乱姜楠额前的碎发,也遮住了眼底涌起的嘲弄, 她没什么情绪地说:“放完了?那我挂了。”
她没有兴致和林晏宁绕弯子, 他们现在也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没必要委婉迂回, 多此一举罢了。
林晏宁停了两秒,补充说:“姜叔叔住院了。”
姜楠若无其事哦了声, 手指揪着一截树皮, 冷笑道:“姜明远终于快死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听筒那边寂静了好一会儿, 林晏宁轻轻叹口气, 低沉声音再度传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
姜楠听得笑了起来, 说话很慢:“我知道啊,这不是在问你吗?他要是快死了, 你记得及时通知我,好让我赶回去奔丧给他收尸尽尽最后的孝道,毕竟再不想承认, 这身上还留着他一半的血呢。”
这段尖锐刻薄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林晏宁耳中,他思虑着还想张口,却被姜楠不耐烦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