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说的，总共加起来不过几句话，是问“阁下是哪位”?还是说“仙子不必给我二人诊疗”?还是责备自己“御下不严”……
忽然，他心头一跳，明白了自己疏忽在哪儿。
“对我一个素昧平生之人，你用‘老臣’自称?”云殊笑了笑：“除非你早就知道我是皇族。”
如今仙界中知道她原本身份的人可不多。
楼绥算一个。
司法真祖微微皱眉：“一句‘口误’罢了，仙子何必捏着不放?”
他语气有些凶狠，但云殊完全不畏缩：“装上瘾了是吧?”
她突然往前一步，将体内的传承神力全部挥洒出来，直接袭向司法真祖旁边那位一言不发的尊者。
那尊者像是瞬间恢复了神志，闪身一跃，脸上的面具并未被掀起。然而与之相对的，司法真祖的脸颊被掠过的神力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下没有鲜血，只有黑雾。
“还装吗?”云殊微微抬眸，眼神冷淡地看向司法真祖：“你胆子确实很大，千年了，从未有人敢把魔族和司法阁的主人挂上钩。”也因此，魔尊大摇大摆地藏身于仙界从未被发现。
她双手分别掌控着两柄飞剑，灵压四溢：“先前在人界我修为受限，未能一剑斩杀你，今日就送你上路!”
到了此刻，司法真祖，或者说楼绥，也没有再隐藏的必要了。
他轻笑了一下，古板老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与面相截然不符的邪气来。
“不愧是仙界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神女，那群愚蠢的神仙几千年了，都未曾发现本尊真身，你倒是有眼光。”他的嘴唇逐渐透出诡异的血红，语气玩味道：“天生慧根，模样又好，难怪那小子舍得用性命为你强行聚魂。”
“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云殊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她脑中只有一件事——杀了他以绝后患。
对上云殊全力施为的一剑，楼绥也不得不认真起来，在凡间时他分身被毁，本就遭到反噬，如今一个分身在阁顶拖住玄尧，另一个分身还要趁乱逃跑，着实狼狈。
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小子疯了，要跟他玉石俱焚!
楼绥眼中写满了怨毒，若是与真神对打，他半分胜算也没有，好在玄尧的状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差，不然他连这点时间都撑不到。
眼下只能速战速决，不然落到这两人手里，恐怕比死还可怕。
“区区神君，想杀我，还不够格。”楼绥身上突然涌起浓郁的黑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分身率先出招，直奔云殊要害而去。
云殊闪身避过，飞羽剑横劈在那分身上，可分身却在被劈断的瞬间消失了，重新凝聚在半米之外。
——法宝牵机，与分身术同为师门传承，如傀儡之线，蜘蛛之丝，令施术者快速控制分身。
云殊想起念慈道君昔日的话，手中剑法不乱，穿梭在本体和分身之间。
终于——
她指尖一震，一滴血沿着剑柄滑落至剑锋上。
她的血可斩万物，包括这牵机，此刻正是机会。
然而楼绥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当即挥出了黑雾凝成的箭矢，朝云殊打去。
这个时候，倘若不收手，她必定受伤;可若收手，只怕是再寻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
云殊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咬牙迎了上去。
下一秒耳边风x声呼啸，一条雪白的蛟龙疾驰而下，一口将她叼开。
与此同时，染着血珠的剑破开了分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云外，玄尧掷出千钧重的神剑，直接震碎了那道分身。
短短几息的配合使得战局顷刻之间扭转，楼绥分身连续被毁，嘴角涌出黑血，已是出现败相。
他死死盯着瞬移至云殊身旁的玄尧，对方银发飞扬，暗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看他如同看一只丧家之犬。
“哈哈哈，你这个疯子，你明明知道……”
楼绥的声音忽然像被隔了一层屏障，玄尧独有的神域直接把他封锁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像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楼绥反而笑了起来，且他越笑越兴奋，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杀了我，你可别后悔。”
云殊看到他这么说。
于是她回道：“我从不后悔。”
黑白分明的双剑落下，准确地扎穿了楼绥的心脏，他周围的空间也随之破碎。
“本尊活了很久，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不过有人陪葬的滋味也不错。”他似在跟云殊说话，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的人身上，意犹未尽道：“你杀了我，就等于杀了另外一个人，不过……你应当也是想杀了他的。”
楼绥身上的黑气慢慢消散，玄尧颈边的黑纹越发艳丽，像是诉说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以及微妙的共通之处。
他知道他这么一死，玄尧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等着他。”楼绥整只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边淌血边笑：“等着他来陪我。”
第92章
云殊看着失去生机的黑气，明明最大的隐患解除了，她却不觉得轻松，只是下意识地去看玄尧。
“小心!”
玄尧的脸色兀的一变，拉住云殊迅速往后撤。
原来楼绥趁着死亡之际，引爆了自己的血肉灵魂，魔尊血肉经冥血池万年淬炼，早就变得剧毒无比，沾上一点便能要了人的命。
可饶是他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仍然来不及躲开漫天的血水。
云殊感觉自己的视线被黑暗所笼罩，身体被按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身前传来“嗞嗞”的响声，是衣衫和皮肤受到腐蚀的声音。
“你做什么!”云殊匆匆挣开玄尧，闪身到他背后，看见伤势的那一刻，肩都紧绷了起来。
“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玄尧转身掐诀，脊背上惨不忍睹的千疮百孔瞬间被衣物遮挡，再看过去只剩下墨黑的外袍。
他是神身，冥血魔功再毒，也不可能毒死他。
但其他人却未必有这个能耐。
一直守在云殊身旁的雪白蛟龙猛地甩尾，口中发出痛苦的哀鸣，短短几秒之间，它身上的鳞片尽数变成了血色，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温侑!”
白蛟化为少年，被女仙揽在臂弯中。
毒素迅速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这具刚经点化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气从体内消散。
温侑注视着自己发青的手指，倒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遗憾。
“我被当作杀手养大，从小只会两件事情，领命和杀人。”
“后来你给了我名字……一直没告诉你，这个名字其实我很喜欢。”
作为一名杀手，温侑曾经杀过很多人，那时他不分是非，只知道帮主人办事，可每当看到那些亡魂怨恨的眼神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自己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般狰狞，这般丑陋?
现在看来，他死的样子或许比那些人都丑。
毕竟是被毒死的。
温侑唇角耷拉着，扯出一个少年人独有的傻笑，认真地望向云殊。虽然她从没提过，但他心里清楚，若没有云殊，他早就死在了凌霄山，更别说与族人团聚，获得成仙的机缘了。
所以此生他并无不甘，只是可惜……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我就不会造下那么多杀孽，就能一直做“温侑”了。
他轻松地笑起来，妖丹一寸寸碎裂，气息也慢慢沉寂了下去。
“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云殊的声音颤抖，她看向玄尧，眼中仅余下一丝希望，“我要救他。”
对上云殊的目光，玄尧不忍地开口：“阿殊……”
妖族的内丹与生命相连，一旦妖丹碎裂，那便是回天乏术。
他除非能扭转时空，不然没法还她一个完整的温侑。
“都怪我不好。”云殊握着少年愈发冰凉的肩道：“如果不是我把他收入麾下，他就不会追随我来到九重天，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杀楼绥，他就不会遇上这一劫。”
她顿了顿道：“就不会死……”
玄尧闻言蹲下身：“阿殊，这不是你的错。”他犹豫片刻，咬破中指，从眉间神识中抽出了一缕魂，强行收集起妖丹上的气息。做完这些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全无血色，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掐了个诀，掩住自身的异样，呼出一口气道：“虽然他命已绝，但我答应你暂时留住他的妖灵，百年之内若有蛟龙孕育，将妖灵置于母蛟腹中，便如同他转世。”
云殊拖住那点极其微弱的妖灵：“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