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炎脊背一凉,直觉告诉他,君上说的捶打恐怕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应声,默默隐没在黑暗中。
紫衣女妖受了严重的内伤,根本跑不快,费了大半个时辰才逃回老巢。
自从妖族式微,妖界被魔界吞并,众多妖类就没了容身之地,盘踞妖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除了个别脱胎换骨的妖仙,其余普通妖精都被山主下了禁制,需要定期回山补充妖气,不然便无法维持人形。
女妖刚踏入结界,脸色便好转许多,她三两下抓烂身上的衣衫,捂着深深的伤口,蹒跚地走进笙歌缭绕的洞府。
“燕郎,妾身……妾身办事不利,反遭了算计。”
女妖的话如泣如诉,哭着跪倒在地,香肩半露,令人好不怜惜。
座上斜支着腿的男子偏过头来,目光中透着些许不屑,很快又被迷离所掩盖,他随意挥散了婀娜多姿的姬妾,勾着手指示意女妖上前:“算计?怎么个算计法?”
女妖乖顺地俯在他腿边,痴迷地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这也不能怪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实在是这男子长得过分妖孽,令女子都自愧不如。
一双含情眼雌雄莫辨,飞眉入鬓,眼尾以石黛勾出上挑的曲线,菱唇沾水,湿漉漉的水珠滑入半敞开的衣襟,引人想入非非。
若说燕蘅魔君是三界最美的男子,无人会有异议。
女妖呆呆地看着那张男生女相的倾世容颜,直到燕蘅不耐烦地喊她的名字,才恍然反应过来:“燕郎,妾身途经一破落镇子,感应到其中灵气旺盛,便想让兽群饱食一顿,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燕蘅的耐心快耗光了,手指搭上女妖的脖子。
这女妖原是凡人,遁入妖道且心狠手辣,他见她有趣,才陪她逢场作戏,授意她饲养妖兽军团。
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惹出什么麻烦,杀了便是。
女妖吓得脸色苍白,哪里还敢藏着掖着,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最后“给她一个时辰”时,燕蘅突然神情大变,怒气冲天地将她狠狠掀飞出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与此同时,他警惕地看向四周,四周寂静无声,却似有人蛰伏在黑暗中凝视。
“阁下来都来了,不如出来一见,若是杀那些妖兽不够解气,这贱人也随你处置。”
燕蘅魔君脸上全然没了轻浮之色,对方能顺藤摸瓜寻到此处,必然不是寻常仙族。
果不其然,偌大的洞府内响起低沉的笑声,像x是催命的符咒悬挂在燕蘅魔君的心头。
“魔君当真是令本尊刮目相看。”
玄尧的声音中带着反讽的讥嘲,拍着手掌从洞府深处缓步走来。
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是在闲庭信步。
他浑身上下包裹着暗红色业火,眼仁已然变为了竖瞳,雪白的衣衫溅满了血迹,手里正拎着女妖的头颅。
方寸之间,他毫无声息地将女妖杀了。
“阁下……是玄尧帝君?”他原本还有些迟疑,看清玄尧的面容后惊诧出声:“你何时出来的?!”
他明明记得玄尧帝君堕魔后被关押在龙族圣域,两大神器看守,怎么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出来呢?
“你管得太宽了。”玄尧唇角勾着冷笑,业火朝着燕蘅侵袭而去。
得亏燕蘅魔君跑得快,才只烧掉了几截衣袖和半数头发。
他摸着自己烧焦的头发,面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谁不知道燕蘅魔君最爱美,尤其是这一头丝绸般的长发,现在顷刻间被玄尧烧成了杂毛!
“炸小雀儿的味道果然极香。”玄尧毫不留情地在烈火上浇油,燕蘅的真身是一只灰毛乌鸦,修成人形前常常被人嘲笑是麻雀,这也是后来魔界的人提都不能提的禁区。
“欺人太甚!”燕蘅魔君的语气出现了皲裂,怒不可遏地挥出密密麻麻的羽毛刺向玄尧。
玄尧轻笑一声,业火凝滞在原地,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燕蘅身后。
他没有用剑,而是抬腿猛地一踢,燕蘅一时不防直接被踹到了石头上。
整个洞府轰隆一声,惊动了妖山上大大小小的妖精。
这还不算完,燕蘅像个蹴球一样在洞里反复飞跃,好几次扯住了玄尧的衣角又被狠狠打开去。
“玄——尧——”燕蘅魔君纵横多年从未这么狼狈过,他咬牙切齿地看向似笑非笑的男人,恍然意识到对方是在泄愤。
可究竟是泄什么愤,他还没搞清楚。
“你有什么野心本尊懒得管,但神女庙,你动不得。”玄尧紧接着说出了一句让燕蘅吐血的话:“你离得越远越好,别脏了她的地。”
燕蘅算是明白了,这是来找他不痛快来了。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阴沉着脸道:“帝君还真是情深义重,一个陨落多年的青梅竹马都不舍得忘记,若云殊帝姬泉下有知,恐怕都能感动地活过来吧。”
燕蘅显然在阴阳怪气地提醒玄尧云殊已死的事实,可他的技巧太拙劣,一听便能听出其中的挑衅。
玄尧对自己的手下败将向来宽容,单手拎着他的脖子往上提,将他脖子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来,直至双颊通红。
“怎么?有空操心别人的家事,大妃的孩子顺利产下了?”
燕蘅闻言眼神一凛,拽着玄尧纹丝不动的手臂,赤红了眼想要挣脱下来。
“你知道?”他从喉咙里艰难地溢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不敢置信地瞪着玄尧道:“你一直知道?!”
玄尧不可置否。
燕蘅魔君的大妃就是曾经的扶鸢仙子,传言扶鸢仙子在仙界生变那日无故消失,至今未找到。
事实上不是未找到,而是她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魔君大妃。
可惜她肚子里的子嗣被另几个姬妾害得小产,不然现在也是魔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燕蘅越想越心惊,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玄尧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手中力道微微一松,居高临下地看在瘫倒的人,笑容幽凉诡谲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一直想要魔尊的位子。”
他一边用帕子擦干净沾血的手指,一边侧过身子在燕蘅耳边低语了几句。
后者听完神情变了又变。
等到玄尧离开后,燕蘅仍然坐在原地,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堂堂帝君,居然想要覆灭仙界。”
“真是天助我也!”
燕蘅想起两人刚刚达成的合作,眸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人界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出现过妖兽袭人的事件。
有关灵乌镇屠杀的案情传得沸沸扬扬,周边不少热心肠的百姓都来帮忙修建屋舍。
先前的栅栏几乎不能用了,全部得换成新的,镇上手脚健全的人花了数日的功夫才勉强补上缺口。
凌霄宗的弟子们也留了下来,一方面控制伤员的病情,一方面动用宗门势力处理些棘手的问题。
比如说,请来佛修超度逝者的灵魂。
“阿弥陀佛。”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领着一群小和尚,进门便朝披麻戴孝的妇孺合手行礼。
“人死不能复生,诸位施主节哀。”
云殊默默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眼睫轻颤了一下。
她手中动作未停,按周玥的要求舀了几瓢清水倒进盆里,耳朵听着佛修和徐子瑜的对话。
“清慧师父,现在情况如何?”
“亡魂阳寿未尽,怨气不散,须得找到尸骨才能一并送去往生。”
徐子瑜面色为难,虽然大部分的遗骸都已经寻回,但和白林晟一起去阵前迎敌的壮丁,有许多连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徐道友,我去找回那些弟兄们的遗体。”
白林晟挣扎着支起身子来,他的眼眶泛红,显然是想起了一些惨痛的记忆。
“白前辈!”徐子瑜见状赶紧蹲身扶住白林晟,好生劝说道:“您身体尚未痊愈,大夫说需要静养,我定会找别的法子带他们回来的。”
“不行。”白林晟的态度很坚决:“我的命是这些兄弟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们战死阵前,我本无颜苟活,若非对他们不起,我早便舍了这身血肉,下阴曹地府去陪他们了。”
“如果我现在连为他们收尸都做不到,那我活着还有何用?!”
徐子瑜没想到白林晟的心结如此之深,一时间也陷入了犹豫。
诚然,在场所有人当白林晟是最清楚那些男丁的遗骸在什么位置的,可是白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放白林晟去做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