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从他腿边响起。
“我陪他去。”
第37章
云殊推着一把木制的轮椅，轮椅上坐着身体孱弱的白林晟。
凌霄宗众人无非是怕邪修卷土重来，或者再生出什么意外，可云殊却能肯定，灵乌镇中的妖兽已经一只不剩了。
玄尧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看着仁慈实际上必定会斩草除根，他骨子里可是凶狠的龙族，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
所以，她陪白林晟来寻找尸骨不过是让镇民们心安。
父女两一路无言，不是没话可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云殊而言，白林晟只是原身的父亲，与她这个依附而生的灵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对于白林晟而言，白姝姝痴傻多年，根本不认得他这个父亲，现在一朝回魂，和寻常孩子所差无几，他一时的感觉也是很陌生的。
“小姝……”
“我……”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愣了一愣。
最后白林晟平静地发话：“小姝，你先说吧。”
云殊抿了抿唇，垂下了眼帘，深呼吸一口气道：“其实我……不是白姝姝。”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来个痛快。
与其等着周玥和白林晟发现不对，还不如她自己来说，也算是给原身一个交代。
但她没想到的是，白林晟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就好像早猜到她会产生这种想法。
面对云殊的不解，白林晟将埋藏了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呀，不是我和玥儿的亲生女儿。”
他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修士不容易孕育子嗣，当时玥儿生了场怪病，根基尽毁，担心百年之后会留我一人在世上，整日都郁郁寡欢，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夫妻两去森林散心，意外捡到了一个女娃娃，那女娃娃就是你。”
“你是说，我是凭空出现在那森林里的?”云殊确实猜不到事实竟是如此，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段，而且她的灵魂与这具身体完美契合，说是量身打造都不为过。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说破身份的原因。
“我不知道。”白林晟摇了摇头，他们看到的时候白姝姝已经出现在那里了，起初他们怀疑是妖兽化形的孩x子，后来接触久了发现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点杀伤力没有。
周玥觉得这孩子是上天赐给她的补偿，将孩子当成亲生女儿来抚养。
白林晟眼看着妻子的面色一天天红润，精神也不像之前那般萎靡，喜出望外之下把孩子收归到自己名下，名字也是后来取的。
他们夫妻两好歹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攒下来的积蓄抚养个孩子不成问题。
两人都不嫌弃孩子智力低下，天生痴傻。
但身为修士的白林晟逐渐意识到，白姝姝不是与生俱来的癔症，而是她根本没有魂魄，只余下一具躯壳。
按道理，有魂无魄为鬼，有魄无魂为尸，可白姝姝偏偏有心跳有温度，除了痴傻，其他地方和正常活人没什么区别。
她偶尔表现出来的“清醒”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并不存在什么好转不好转之说。
心灰意冷的白林晟不敢告诉妻子这个噩耗，便自己偷偷摸摸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绝处逢生，静候佳音。
白林晟犹豫许久，决定赌一把，这一赌就是十年。
幸好苍天有眼，让他在死之前等到了奇迹降临的这一天。
“白姝姝……我一直都是这样?”云殊不敢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若白姝姝本就魂魄有缺，那么她就不算是附身，更像是回魂重生。
换句话来说，她是白姝姝，白姝姝也是她。
云殊花了许久才消化这个事情，惊讶之余还有一丝丝窃喜。
其实她很羡慕那个自己，能够无条件地得到白林晟和周玥无微不至的关心。
“你不用想太多，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和玥儿的女儿，受了什么委屈和爹娘说，爹娘给你出气。”
云殊闻言有些失神，她想出声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良久，她才声音微哑地道：“爹，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白林晟记得很清楚，再有几日便是女儿的十五岁生辰了，她的生辰便是他们见到她的日子。
云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了，她心里很高兴，复活都没有让她这么高兴过。
她想起玄尧收回的法器，法器周围的功德无疑可以为她所用。
就是不知道那些功德与她的苏醒是否有关系……
*
玄尧从妖山出来，直接回了龙族圣域。
外人都以为他在两件神器的束缚下动弹不得，实则他早在死气沉沉的埋骨之地中央建起了一座巍峨的宫殿。
他曾经见过光亮，就无法再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中了。
殿堂两侧燃着暗金色的火焰，无数夜明珠高高悬挂在王座上方，映照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这些画像上的人，有的在观花，有的在练剑，有的明明极不情愿依旧在学习礼仪。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都不足以形容云殊帝姬的神韵。
玄尧记忆里的云殊，是鲜活明艳的，是看起来冷傲却仍然会因为一颗糖而原谅他的，世间最好的姑娘。
可她陨落了。
他亲眼见证了她的陨落。
玄尧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几片墨色的鳞片，衬得原本还算温润如玉的脸庞变得邪气异常。
他缓缓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睡意全无。
今夜不知怎么的，他始终不能静下心来入眠，一闭眼就是云殊喊他名字的画面，画面中的云殊还是三四千岁的模样，提着裙摆跟在他后面，倔强地扯着他的袖子，央求他带她溜出去玩。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挥手唤出聚灵灯，聚灵灯泛着淡淡的荧光，丝毫没有要开启的模样。
“我知你不想看见我，我明日便把你送去新的神女庙。”
他眸光黯下去，指尖轻轻抚过灯芯，忽然察觉到灯芯旁流转的四方功德变暗了，而且隐约有向外飘散的趋势。
这是怎么回事?
玄尧面色骤然冷凝，五百年来，聚灵灯都没有出现过一丁点变化，怎么这次取回来就生了异样?
他仔细回想取灯时的情形，绝不可能是那妖修碰到了灯芯，更不可能有凡人靠近，那会是谁?
“雪白的白，姝丽的姝。”
他脑海中莫名地冒出一个名字，小姑娘独有的甜糯声音仿佛又响了起来。
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偏偏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说话的语气也好，持剑的动作也好，还有那双直视他的眼睛……
玄尧的呼吸越来越重，理智告诉他这是种假象，心脏却控制不住地抱有一丝幻想。
圣域外已被夜色笼罩，宫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中人像雕塑般坐了许久，将近夜半突然离开了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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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男人还不会发现的～
第38章
云殊夜里睡得很好。
虽然只是临时搭建的茅草屋，甚至挡不住太大的风，但一想到爹娘就睡在隔壁，她的心就像被填满了一样，分外满足。
睡到半夜，她恍若有所觉，翻了个身，脚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自己床边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云殊脑袋里嗡地一下，醒得十分彻底。
她下意识地吹开火折子，把床头的蜡烛全部点亮了。
“仙……仙人?”
看清玄尧的那一刻，她险些脱口而出，话锋一转改为了仙人二字，被褥下的手指紧紧抠起，脸上依旧维持着惊讶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在身份暴露和怀疑试探两者之间，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然他早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戳穿她的身份了。
此刻她没空去想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整个人缩到了床角，手指摸到了那块她娘亲强行要她放几天的墨色玉牌。
她的声音带上了未睡醒的鼻音，疑惑道：“我并未捏碎牌子，仙人是不是搞错了?”
玄尧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他其实已经开始后悔来这儿了，方才趁着她熟睡的空当，他用神力反复试探了脉象，结果证明这个小姑娘根本没有被夺舍的痕迹。
也就是说，是他疑神疑鬼想多了。
阿殊不曾复活。
“仙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云殊问了两遍都没有得到回应，只好又放大了声音：“仙人深夜光临寒舍，是有什么要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