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朴素的亵衣,被褥裹到脖子上,眼神迷茫地看向玄尧,脸颊边还带着不知名的污渍。
玄尧移开了眼,心道她与一点也不像。
他的阿殊最爱干净,眼里容不下一点脏物。
这凡人如此邋遢,举止粗俗,怎么可能是她?就算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玄尧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行事,无缘无故的,他竟然千里迢迢从龙族圣域跑到凡间,还闯进人家的屋舍,站在人家床前盯了大半宿,传出去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他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殊逮个正着。
“仙人既然来了,就干脆将诺言一并兑现了吧。”
她伸手捞过那块令牌,用力想要将它掰断。
玄尧眉头一皱,手指轻轻一点,那令牌便悬空浮起,脱离了云殊的摧残。
“你确定想好要换什么了吗?”玄尧沉声问道,似乎觉得这小姑娘过于草率,出言提醒了一句:“诺言只有一次,用过了,这牌子就成了废铁,你可想清楚了。”
云殊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清楚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爹现在没了一条腿,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着呢。”
她扬起头来,笑得纯真无暇:“所以我想用仙人的承诺换回我爹的那条腿。”
枯木逢春之术,对凡人来说难于登天,但对玄尧这种手眼通天的神明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玄尧当然也知道此事有多容易,意外地挑了挑眉道:“就这样?”
“就这样。”云殊的态度很果决,她瞧了瞧玄尧的脸色,眼眸微微一转,补充道:“仙人要是觉得轻松,可否再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玄尧头一次对凡人这么有耐心。
“帮我娘修复一下经脉呗,她十多年前因为一场病经脉受损,至今不能修炼。”云殊歪着头,仔细想了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左右也就这么几件事,索性玄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玄尧:“……”
他还当是什么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神仙的承诺如今在x凡人眼里这么不值钱了吗?
他想是这么想的,嘴上一字未说,凝视云殊半响答应了下来。
“你那日对本尊说,自己无愿亦无求,为何还要保护神女庙?”
云殊垂下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倏而笑道:“我保护的不是神女庙,而是神女庙中的人,神女庙庇护了百姓,凝聚了百姓的信仰,只要信仰不倒,希望就不会破灭。”
那时的神女庙已经变成了人们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这道防线被冲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就会彻底溃散,整个灵乌镇都会沦为妖兽的屠宰场。
故而,她寸步不让,誓死守卫家园。
“你今日所言,来日切莫后悔。”
玄尧望着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恍惚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旋即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云殊目送他走进爹娘的屋子,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许久后似是喃喃低语着陷入了梦乡。
“我不会后悔的。”
“人生在世,莫论得失,不囚于方寸,无愧于己心,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
翌日,白林晟和周玥知晓了此事,对云殊自说自话用掉这次机会的行为做出了深深的谴责。
“小姝,你傻不傻啊?”
“真是个傻孩子,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要你操什么心呀?”
夫妻两人轮流唉声叹气,开口闭口不是说她傻,就是说她这么做不值得。
但究竟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云殊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把白林晟和周玥按到椅子上,一板一眼地道:“爹,娘,你们若是认我这个女儿,就承下这份情,十五年来,女儿未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不能还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因为我而受伤。”
她依旧知道了那日的情形,若不是白林晟引开那些妖兽,周玥和白姝姝都会命丧虎口。
所有人都恨不得对白林晟以身相替,而她如今拥有恢复他双腿的能力,自然要将这机会用在刀刃上。
她微微笑道:“往后我还要靠爹娘撑腰呢,爹娘就当是为了我,振作起来,好好生活。”
从小痴傻的女儿一下子变得如此懂事,周玥又是喜又是怨,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我就说,小姝会好起来的,村口那赤脚大仙还说癔症好不了,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
“夫人,我不是早就说那老道的话不可信,偏偏你信他不信我,你看看现在还是我说得准不是?”
白林晟与云殊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延续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那还不是因为夫君你老是一本正经地诓我!”
周玥被白林晟保护得很好,成婚多年还如同豆蔻少女般直率活泼。
云殊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某一刹那她好像真的变成了寻常老百姓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多礼仪规制和身份约束。
“对了小姝,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周玥身上的经脉修复后浑身轻松,难免想起云殊后脑勺的伤口,不放心地问道。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云殊的魂魄与这具身体完全融合后,身上的伤就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愈合,许是神力潜移默化中的影响,现在头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周玥上手确认了一遍,才撇开丈夫拉着云殊上下打量道:“你快和娘说说,那日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云殊自知逃不开这个话题,毕竟没有谁是生来就是有修为的,她一人杀死了那么多妖兽,换成旁人早就生疑了。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刚清醒就会用术法。”云殊思来想去,凑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兴许是天授吧?”
她倒不是胡诌,天授的说法确实在凡间出现过,传闻凌霄宗几年前就有个天纵奇才,睡梦中学会了各路术法,年纪轻轻已经是金丹修士了。
周玥果然没有怀疑,在她心目中自己的女儿就是最优秀的,自学成才也不无可能。
“白小姐此话当真?”
这时徐子瑜刚好有事来寻白林晟,在门口听到了一家三口的谈话,颇为吃惊。
“恕在下冒昧,白小姐如今是何修为?”
“尚未筑基。”
云殊此话一出,不止是周玥,连徐子瑜也愣怔了,要知道就连他师父都是入门三年才筑基,已经算是宗门前几代中的佼佼者了。
如果云殊所言非虚,那恐怕只有剑峰上那位天骄弟子才能与她一比了……
徐子瑜神情复杂,思忖片刻朝着白林晟一拱手道:“白前辈,令媛有此资质,不若此次让她随我上山,请师父他老人家看看有没有修仙的机缘。”
虽说她这个年纪入门稍有些晚,但天授不问先后,有天赋即有可能性。
白林晟和周玥面面相觑,夫妻两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得发懵。
白林晟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不曾有过上修仙门派的念头,一直到二十出头,才自己琢磨着炼体强身,后来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周家大小姐,也就是周玥,两人结发为夫妻,双双踏入了散修的门槛。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想过让女儿修炼,可是女儿那种状态能平安快乐已是难得,所以他们做梦也没想过女儿有机会进天下第一宗!
“白前辈?白夫人?”徐子瑜看着两人木讷的神情,好脾气地询问道。
“好,好。”两人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异议。
“周小姐意下如何?”徐子瑜转头看向云殊,他先前怀疑这个女孩是被夺舍了,可几日观察下来,她不仅没有出现反噬,反而屡次出手替他们解围。
先是陪前辈寻找尸骨,后是助佛修引渡阴魂……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居心叵测的邪修能做出来的事。
“贵门派弟子必须要拜掌门为师吗?”云殊初来乍到,不熟悉人界修士的规矩。
“你误会了,派内弟子可以拜前辈为师,也可以选择与同门结伴修行,只要不做出损坏天下苍生的事,掌门都一视同仁。”
徐子瑜身为大师兄,门规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白家姑娘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殊确实有所顾虑。
她是念慈道君的弟子。
她是有师父的人。
她拜入长生墟时立过三道誓言——
一不叛师门。
二不违师命。
三不易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