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条便是一徒不从二师的意思。
她师父这人小气得很,绝不允许自己的徒弟拜别人为师,就是想想也不可以。
她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师父之于她意味着很多东西,她的脾气,她的性格,她能在九重天上不受任何人欺负,能顶着一个骄纵的名头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这都是师父赐予她的恩情。
此恩她不能忘记,也不能食言。
第39章
“阿嚏!”
躺在落叶堆里的念慈道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震起了身周的黄叶,稀稀落落飘到一旁。
“哪个小辈又在暗戳戳想本座?”念慈道君赤着脚爬起来,摸了摸鼻子,踩在破旧的草鞋上:“现在的小辈真是一代比一代难带喽,整日不让人省心……”
自言自语间,树上银白色的蝴蝶察觉到动静,飞到原主人身边,两片翅膀扇子似的一张一合。
念慈道君伸出手指,让金蝶停驻在自己的指尖,悠悠一声长叹道:“你倒是听新主子的话,她让你传话就传话,让你回长生墟就回长生墟,她自己都陨落五百年了,还能使唤别人。”
金蝶没开灵智,听不懂念慈道君说的话,但感应到她的哀伤,扑闪扑闪翅膀绕着她转。
许是年纪上来了,近来念慈道君总会想起以前发生的事。
五百年前,云殊在众目睽睽下兵解,兵解之前放出了最后一只金蝶,金蝶按照她的遗旨打开了昆仑宫中早已备下的书信,一一送至每个人手中。
那是云殊受刑前为防不测留下来的亲笔书,有些是交代亲信职务,有些是同亲朋好友告别,她几乎给所有熟识的人都留了东西,唯独玄尧没有。
念慈道君接到金蝶讯息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毫无字迹的信笺,信笺的主人似乎提笔数次却未落下一个字,只滴下几滴墨水,丢弃在了书案下。
念慈道君自作主张将徒弟的遗物搜罗了起来,一并摆放在x长生墟的住处内。
当年她早该察觉到的,大殿下二殿下乃至扶鸢仙子都是在蓬莱学艺,为何偏偏三殿下会送到她这么间小庙来?说是偏心未免也太过了,分明是想让三殿下学会真正的厮杀!
因为三殿下云殊将来要面对的并非公文繁缛,而是兵戈相向!
关乎仙魔两界的制衡,云殊必须要有在漩涡中自保的能力。
“殊儿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可惜胎投得不好,若是古神还在世上,定是诸神千娇万宠的心头宝。”念慈道君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壶酒,对着天饮了一杯,随手将另一杯横浇在了地上,喃喃道:“身死魂消,本座做师父的都不知上哪找你这逆徒喝酒了。”
“师祖,千攸师叔求见。”
院外大汗淋漓地跑进来一个唇红齿白的高个子少年,少年是鲛人族子弟,因着天赋好且努力被鲛人女王挑中收为徒弟,算起来是念慈道君的徒孙。
“冒冒失失的,比银灯还乱来。”念慈道君上一秒还在怀念自己的乖徒儿,下一秒看到这个徒孙,头突突地疼,腹诽道:“说什么给师父鞍前马后,银灯明明就是想把傻大个寄养在本座这儿。”
“师祖。”宁溪憨厚地喊了一声。
念慈道君立马打断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把门带上。”
说话与动作一气呵成,嫌弃的情绪溢于言表。
“是,师祖。”宁溪这个粗神经根本感觉不到,甚至一步三回头地补充道:“师叔他带了九日醉来。”
念慈道君:“……”
千攸的确是带了仙酿中的极品九日醉来,自从云殊陨落以后,他就很少出青丘,长久的闭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一份青涩,多了一份成熟。
每年的今日,他都会出青丘来长生墟,目的便是祭奠已故的师姐。
“小狐狸来了?”念慈道君喜欢叫徒弟形形色色的名字,千攸刚来的时候常常变回原型,就得了这么个爱称,念慈道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徒弟,感慨道:“这才几年功夫,你就晋升至仙君了。”
“看来你师姐的话果真是比我这个做师父的管用。”
念慈道君不经意间提到了云殊,话一出口师徒二人皆是愣了一愣,千攸的眼中闪过一抹沉痛,很快又抚平下去,佯装无事道:“师父,我们陪师姐喝几杯吧。”
念慈道君虽然已经喝了不少酒,但都比不上千攸带来的九日醉。
九日醉是酒仙毋醉私藏的珍品,只有他的仙窖中存了几十坛,非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死活不会拿出来的。
千攸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讨来这酒,特意带来长生墟作祭礼,旁人当然不会拂了他的意。
几杯仙酿下肚,念慈道君面色泛红,倒还不至于醉倒。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千攸这小子酒量居然不错,九日醉都醉不倒他。
明明千年前还是三杯就不省人事的家伙……
念慈道君活了八万多年,爱恨嗔痴见得多之又多,怎么会看不出千攸对云殊非同一般,看似手足之谊,实则男女之情。
可惜云殊身边早就出现了一个两个觊觎之人,以小狐狸这沉不住气的性子根本不是那几位的对手……
念慈道君失笑,自己何时也跟八婆似的关心起小辈的姻缘来了。
她连品几口酒水,有意无意地提道:“小狐狸,你不会也想学长琴仙君下凡历劫去吧?”
众所周知,青鸾太子洛长琴前段时日下凡历劫,兴许再有几年就能功德圆满重归天界。
她生怕千攸一时想不开,也去司命殿求个历劫签回来,闷声不响地洗掉记忆遁入轮回,到时候青丘先王不得急得团团转?
“师父你多虑了。”千攸的脸上带着微醺的迷离,眼中却透出别样的清醒来:“我现在明白师姐当年为何那样选了,成为一方领袖,守护一方子民,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想保全心中所爱,最好的办法就是令自己强大起来。”
念慈道君起初听着还有点像那么回事,后来越听越觉得担忧。
她这徒弟该不会是受刺激过头,一心只想着提高修为了吧?
“你的修为刚突破至仙君,切不可急功近利,为师很早便说过,修炼最重要的是稳固扎实,欲速则不达,莫要忘了。”
千攸沉默了一会才道:“徒儿自有分寸。”
念慈道君仍旧盯着他:“你这次回青丘闭关多久?”
“我不回青丘。”千攸心里似乎有了打算,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师父,我要去太荒了。”
“太荒?你疯了?”念慈道君承认自己是有些醉了,可耳朵还没聋掉,不敢置信地夺过他手中的杯盏:“太荒是什么地方你应该很清楚,为师都没有把握毫发无损地回来,你去送死吗?”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太荒位于蛮荒深处,是蛮荒中最凶险的地方,蛮荒十二境,七境前尚可历练,七境后非必要不闯入,而太荒作为最后一境,寻常仙族呆一息便会觉得浑身难受,更不用说久留了。
“殊儿她不是将元丹留给你了吗?单是炼化就有万年修为,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她一直以为小狐狸是靠云殊的元丹在提升修为,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
“师姐的元丹……”
千攸从项间取下一枚吊坠,吊坠中元灵流转,赫然是云殊用修为凝成的元丹。
这枚元丹便是云殊留给千攸的礼物,她书信中轻松地提起了此事,言明她留着元丹无用,在其上留了咒术,待她身亡,元丹会自行脱落归于千攸。
“师姐的元丹我不会动。”他难得态度如此坚决:“我会等师姐回来,亲自还给她。”
“傻狐狸!”她不会回来了啊……
后半句话念慈道君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眼眶发酸,活得太久就是这个不好,看着身边的人生离死别,阴差阳错,却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
“师父,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如果没了元丹,我恐怕真的认不出她来了。”
千攸上挑的眼尾泛出红意,这一刻他像突然从半大少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铿锵有力地禀明道:“太荒虽然凶险,但熬过来便是上神,徒儿觉得,值得一试。”
*
凡间。
云殊作为天授凡人,进入凌霄宗的第一日就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
“掌门,此次灵乌镇得以留下幸存者,全仰仗白小姐拖延了时间。”
徐子瑜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向座上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呈报,那蓄着白胡子的老者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打量面前的少女。
少女按说已满十五岁,可看起来不足十三四岁的模样,长期的底子羸弱让她变得面黄肌瘦,好像随时都可能撑不住背后那半人高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