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静静望着他,心脏变得十分奇怪,扑通扑通像要跳出胸腔一般,不自觉地喊出了少年的名讳。
“玄尧仙君。”
面前之人是仙界仙龄最小的仙君,是万众瞩目的旷世奇才,更是她有生以来情窦初开的对象。
双眸开合之间,她恍然明白过来。
自己如今这种奇怪的情绪,应该称之为爱慕。
若非如此——
她怎会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温柔,晚风格外和畅,就连空气中弥漫的花香都尤为醉人。
司命星君的话本子里说,这就叫做爱屋及乌。
云殊张了张嘴,平时的伶牙俐齿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裙衫。
玄尧看出了她的拘谨,神色温和道:“帝姬不必如此见外。”
本是句客套话,云殊却总想说些什么才好,思及龙族与天界的关系,她凑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私底下唤你一声……阿尧哥哥吗?”
她话一出口也觉得极为不妥,可惜已经收不回来了,窘迫地像是要把头低到土里去。
他会不会觉得仙界帝姬举止轻浮?
或者觉得她有意攀附关系,恬不知耻?
云殊觉得她没法呆在此处了,转身就想跑。
离开前她听到身后之人轻轻的笑声,他的话语如同绵绵细雨般融入她的耳,她的心。
他说:“云殊妹妹,生辰喜乐,岁岁安澜。”
*
云殊过了成千上百次的生辰,收到过无数或名贵或草率的礼物,唯独这句简简单单的贺词令她心驰神往。
她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个千岁生辰,她没有父母记挂,不得兄长陪伴,却在清澈见底的天池瀑布边,在纯白无瑕的月光下,得到了一条龙的祝福。
为此她甚至一整夜没有合眼,就怕一觉醒来发现仅仅是黄粱一梦,没有什么月光下的少年,也没有他说过的那些话。
月落西山,朝阳升起。
昆仑宫的仙娥渐渐发现,平常不爱出门的帝姬像换了个人似的,往天池崖跑得特别勤快。
天后不允许她去打扰贵客,她就变着法子去,今日传父帝旨意,明日领仙侍换班,一进去就是七八个时辰。
玄尧独居天池崖,名义上是修心养性,实际上早已将那些仙界的礼数背得滚瓜烂熟,白日里在天池潭底修习功法,过了黄昏便带年幼的云殊玩耍。
是他教会云殊读书题字,临摹作画,又告诉她如何施展小法术困住天池里的鱼,如何让崖壁上的花朵一夜间开放。
很长一段时间,玄尧对于云殊来说,亦父亦兄。
云殊受命前往长生墟学艺前,到玄尧跟前大哭过一场,迷迷糊糊地说长生墟里多是妖族灵族的太子皇子,帝后没准是想用她来联姻。
龙族一向倨傲,自是看不上寻常妖族,于是宽慰云殊道:“阿殊往后嫁的,必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如若不然,本君定第一个把阿殊抢回来。”
云殊抹掉眼泪,吱吱呜呜:“阿尧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阿殊嫁给你好不好?”
少年当时愣住了,他过往六千年的岁月里从来只有责任和使命,那些东西太过沉重以至于他从未被人明目张胆地爱过。
此间时光对他而言已是恩赐,他本不该再有奢求。
可面对少女憧憬的目光,他头一次产生了将她占为己有的冲动。
那一刻他眼里翻涌着隐忍的偏执与疯狂,在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地捂住少女的双眼:“若是阿殊愿意嫁我,我必千里红妆,万里仪仗,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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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每天放一章~
第4章
睡梦中的女仙猛然惊醒。
她自觉眼角湿热,抬手一摸,泪痕已经干了许久。
云殊支起身子,喉咙哑得不像话,开口唤外头的婢女:“沉月。”
沉月赶忙招呼仙娥鱼贯而入,为云殊帝姬梳洗诊脉。
“千攸呢?可是回青丘去了?”
云殊四下看了看,未见师弟的身影,依稀记得回来时还听到过他着急的询问。
沉月欠身立于云殊榻旁,目光中满是担忧:“青丘少主一听闻您受伤,便赶忙下界去搜罗调养气血的天材地宝了,如今算着时辰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沉月说完犹豫片刻:“玄尧神君那边……”
云殊面色一沉:“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沉月立即打住了话头。
千攸回来时云殊正安安静静坐在寝殿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长发胡乱披散着,单薄纤瘦的身子在黑暗中仿佛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
“瞧瞧,这才一日的功夫,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般模样。”千攸蹙着眉头将手里炼制好的灵丹妙药摆在桌前,嘴里向来蹦不出三句好话的他难得软下语气,闷闷坐在一旁:“先将药吃了,我才从大荒采来的婆娑花和碧血籽。”
云殊仍在发呆,嘴唇动了动算是感谢:“此次辛苦你了,碧血籽极为难寻,我会物尽其用的。”
碧血籽岂止是难寻,碧血花千年结籽,且一落地便会生根发芽,失去药性,所以要想得到功效齐全的碧血籽,必须刚好用纳灵瓶在底下接住才行。
千攸今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才至大荒山脉便眼尖地瞧见一朵成熟的碧血花,花籽从山头落下来,好巧不巧落到他手上。
简直是天降鸿福。
千攸本想说说自己奇特的遭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见云殊x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狐狸耳朵耷拉下来,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在旁人看来,帝姬兴许会选择息事宁人。
可千攸知道,她不会。
毕竟他师姐,可是敢单枪匹马直闯魔窟的女人!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云殊在精疲力竭后反而变得冷静,她呼吸顿了顿:“他此刻应该还留在天宫,对吧?”
千攸不想说话。
他的沉默令云殊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她就知道父帝在没得她答复之前不会贸然给扶鸢和玄尧赐婚。
此事牵扯巨大,龙一生只会择一位配偶,议亲大事须得告知诸位龙族长老,得他们首肯方可递帖。
所以,她还有时间。
“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同他说?”千攸不忍看她作践自己,苦口婆心道:“前年我姑姑得知姑父另有相好,想都没想就与他绝婚,如今两人各自嫁娶,也未曾见有半分留恋。”
云殊知道千攸这么说是为她好,可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你知我秉性,如果不去问个清楚,我如何说服自己死心。”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扯出一个苦笑,大殿上未问的事,总要得到一个答案,多年情分,一朝破碎,她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千攸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心意已决,任谁来也劝不住,只好道:“那我与你一起去,万一那家伙欺负你怎么办?”
“你莫要蹚这趟浑水。”云殊态度强硬,毫不犹豫地将人往外推,边推边道:“我已命人向青丘王传了信,这会你爹应该在来的路上了,不想他拖你回去,就赶紧自己走。”
青丘狐族向来占据中立位置,千攸身为少主,断不可掺和仙界的家务事。
“师姐!师姐!”
千攸还在后面不甘心地嚷嚷,云殊不理会他,吞下丹药封闭五识,一刻不耽搁地开始抑制体内的伤势。
昆仑宫外的云海聚了又散,光阴流转间,夜幕笼罩了整片琼楼玉宇。
天帝如今将玄尧神君留在天宫,叫人腾出紫微宫南面的泽芜殿给他居住。
泽芜殿久无人烟,陈设古老,卧榻之处也小得可怜,偏有人在此处住得心平气和。
玄尧在紫檀案旁点燃了一支木香,从容不迫地拂开袅袅升起的轻烟。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他抬眸望向慢慢显露出身形的云殊,神色柔和:“你来了。”
云殊有些晃神,玄尧面对她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仿佛之前那条裂纹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来这儿。”
云殊想了想,也对,仙界除了她的贴身婢女沉月,恐怕再找不出一个比玄尧更了解她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现在,将来,都不会与她有任何关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鼻头的酸意,笑道:“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次私底下见面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玄尧静静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闪过她看不懂的情绪,走近两步道:“阿殊,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如果神君是来说教我的,那大可不必耗费心力,往后我自有旁人来教。”云殊在他面前索性不绕圈子了,正如他了解自己一样,她亦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神君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让几位长老接受扶鸢做他们的未来君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