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要气我吗?”玄尧皱了皱眉,脸上无甚表情,漆黑的瞳孔却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云殊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
她扬起头,面露讥讽:“玄尧,你未免高估了自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专程来气一个背叛我的男人?”
“你配吗?”
玄尧呼吸一窒,云殊的眼尾微微发红,眼神却异常坚定,不同于以往那般饱含爱慕,此刻她的眼底满是愤怒与失望。
这一次,她是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了啊……
玄尧广袖下的手有些颤抖,捏紧好几次最终又松开,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毛在脸上打下淡淡阴影,良久后淡淡道:“是,我不配。”
云殊笑了。
她笑着笑着红了眼眶:“所以,你真的对扶鸢有情,折返去迷心阵,并不是为了母后的指令,而是为了救你的心上人,对吗?”
玄尧没有说话,更像是默认了。
云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却像无知无觉般,哂笑道:“那我算什么?你告诉我?曾经的风花雪月,山盟海誓,你都当在做戏吗?!”
玄尧伸手将她按在椅子上,抿唇看着她:“你冷静一点,我说了,这只是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能让堂堂神君宽衣解带,舍身救人?”云殊的双手被他束缚住,脸上却没有丝毫怯弱,她光明正大地直视男人的双眼,灼灼的目光似要把那些龌龊事逼得无所遁形。
她忽的想到了什么,用尽全力挣开男人的桎梏,猛地将人推开足丈远。
“别拿碰过她的手碰我,我嫌脏。”
玄尧修长的手指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被女仙尖尖的指甲划开两道伤痕,伤痕渗出血,带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在长生墟,少女像归巢的燕子般扑向他的怀抱,拉着他的手说,他是她见过最干净整洁之人,不能让长生墟外的废土弄花了他的衣服……
可现在,她说他脏,脏得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这样的变化在玄尧的预期之中。
他想,她应该厌恶他,仇视他,就像过去她亲手杀死潜伏在身边的魔族奸细一样。
这才是对的。
她一向聪慧。
玄尧静静望着她,觉得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云殊抹去颊边的水渍,看向眼前毫无解释的男人,面无表情道:“我今日来,不仅仅是为问清楚你们的事,好给我自己一个交代,还有一件事特意来告知。”
玄尧眉头微动:“何事?”
“扶鸢仙子多年来热衷于叫我不痛快,觊觎我的法器又觊觎我的夫婿,如今她成功了,自然要承担开罪我的代价,仙界无人不知我云殊帝姬脾气大性子倔,会做出什么什么事情来可不好说。”
她如此骄傲的人,终究还是说出了令自己所不齿的话:“你大可以护着她,我修为确实不及你,但其余未必,往后各凭本事,且看她能不能活到你们成婚那日!”
玄尧脸色难看:“杀了她,你亦会受到重罚。”
说是重罚都还算保守,以帝后对扶鸢的疼爱程度,云殊会不会被废去修为终生囚禁都很难说。
云殊讥讽地笑了笑,听到男人这般说反倒免去了她的顾虑:“怎么?你紧张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怕?”
“玄尧,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笑意,微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任性。
“我想杀她,她就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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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云殊回到昆仑宫时,安静得像个提线木偶。
回想起两人在泽芜殿里的对话,她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疼。
她自认是个谨慎周全之人,轻易不会付出真心,可她好不容易将一腔深情毫无保留地交出去,到头来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不值当。
真是不值当。
她闭上干涩的眼睛,脱力地躺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令她分外清醒。
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议亲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刚刚成年,行完成人礼后,拉着玄尧当着一众天界执法者的面宣布她要成婚。
满座震惊。
天帝起初也是不同意的。
龙族自古以来便注重血统,未曾有过和仙族通婚的先例,天帝忧心龙族长老那边有所顾虑,再者云殊这般身份若是被拒,弄得两族面上都不好看。
云殊却执意要嫁给玄尧。
她从南海鲛人女王那儿换来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又从古神遗迹中拾取真神羽化时留下的金灵衣,借瑶池之水水研磨成金灵粉,于龙祖寿辰这日投其所好,以涂满粉末的夜明珠为引,一举点亮了沉寂万年的龙神塑像。
当天夜里,古老的石像口中含宝珠,通身散发着璀璨夺目的金光,宛如龙神降世,熠熠光辉在九重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龙族老祖喜上眉梢,力排众议应下了长孙这门亲事。
旁人眼里,云殊帝姬嫁入龙族非但不委屈,甚至可以算是高攀。
九重天首座时隔数万年总有一变,可龙族不一样,这个神秘的上古族群子嗣稀缺,每位新君都是煞费苦心栽培出来的,加上他们极为护短的名声,想嫁入龙族的仙姬女君数不胜数。
倘若云殊的名字被写入龙族族谱,那么少说十万年,九重天都会在龙族的全力庇护之下。
就在众仙家以为九重天会忙不迭地操办婚事时,天后站出来,阻止了云殊即刻嫁入龙族。
原因是,云殊帝姬年纪尚小,见识尚x浅,未经磨砺,须等其学成归来,方可成婚。
然后二话没说就将云殊送去了长生墟。
长生墟里的日子艰苦乏味,尊者从不因为弟子的身份而网开一面,一视同仁地把他们丢进蛮荒直面凶兽,三个月才能出来见光一次。
云殊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会了生存之道,包括夜间视物,应对刺杀偷袭,这些寻常仙君不必学的东西,她熬着熬着竟都学会了。
蛮荒暗无天日,她每日掰着手指头数玄尧来看她的时间。
三个月,十八个正字,等她放风时就能看到她心心念念的阿尧哥哥了。
小小的少女在烟沙漫天的荒芜之地守着满腔甜蜜,虚弱的身躯仿佛也有了力量。
或许在大多数人看来,云殊帝姬是运气好才被玄尧神君看中,可同在长生墟磨炼的千攸北萧却知道,云殊的努力足以让她配得上任何人。
如果他们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子愿意为他们如斯付出,那即便对方是个小小妖族,他们也定会倾心以待。
可惜玄尧早来一步,根本没给别人一丁点机会。
他一得空便千里迢迢地来看云殊,带着云殊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荷叶鸡,两人亲密的姿态令许多追求者望而却步。
千攸觉得玄尧就是表面温润,内里比谁都腹黑,打着探望云殊的旗号到长生墟来宣示主权,当人家看不到他那和善的眼神吗……
千攸同云殊说过好几次,云殊调侃他是话本子看多了,玄尧分明对他们都彬彬有礼。
云殊这人就是这样。
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无条件相信他。
恨一个人的时候,会不计后果地报复他。
连她自己都不知,这般性情会不会给昆仑宫招致祸患……
“殿下,长琴上仙来了。”
沉月在殿外轻声禀报,云殊缓缓睁开眼,拉开一道门缝,惊觉天光已经大亮。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沉月见状立即绕至身后为她松肩。
云殊适应了光线,侧身问道:“洛姨也过来了?”
“青鸾女君如今正在外殿。”
云殊点了点头,用法术整理好衣衫,头发仅用一根碧玉簪高高绾起,给憔悴的容颜添了几分精神,道:“请他们进来。”
洛长琴一身天青色羽衣,谪仙面容一如既往的清冷,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如今的青鸾女君,洛芷。
洛芷是天后的结拜姐妹,天后原身乃是火凤凰一族,与青鸾并称羽中双骄。
两人年轻时交情甚笃,云殊幼年有许多日子是洛芷陪伴长大的。
说句不中听的,洛芷比天后更像一位母亲。
云殊过去不知别人的母亲是何种模样,但洛姨给予了她天后不曾有的偏袒和慈爱,是她无所依傍的童年里唯一的温暖。
所以即便她闭门谢客,洛芷也可以随时前来探望。
“姨母。”云殊欠身行礼,行了一半就被洛芷扶起来,心疼不已地拉坐到榻边。
“你这孩子,见姨母还行什么礼啊。”洛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拉着她的手道:“让姨母瞧瞧,是不是又瘦了?都怪辛夙这个偏心眼想的什么馊主意,要不是长琴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