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面上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她之所以认得燕蘅魔君,是因为当年他胆大包天在昆仑宫安插过细作,后来被她揪出来,带着那几个魔族的尸体闯进魔界,一股脑儿砸在燕蘅洞府前。
燕蘅是朵奇葩,非但没有生气,见到云殊真容后还扬言要得到她。
云殊懒得理这种神经病,掀了他的洞府,头都没转地回了九重天。
听上去是个不大美妙的故事。
银灯瞧了瞧云殊不佳的脸色,忧心道:“魔军踏足南海境内,此事非同小可,我得速速向战神禀报。”
“方才你们所说,我已命纸鹤传信至九重天。”
两人身后传出一道洒脱不羁的声音,身着素衣踩着一双草鞋的念慈道君从门后缓缓走出,手里还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悠悠然扇着翅膀。
“师父。”
云殊和银灯齐齐行礼。
念慈道君是长生墟年龄最大的女仙,八万年的光景中有幸见亲历过数次魔界更替,对魔族的气息十分敏感。
她伸手接过云殊掌心的那缕魔气,斜飞入鬓的眉尾轻轻一挑,啧啧道:“七千年过去了,这魔族小儿怎地还是毫无长进,气息仍旧那么杂。”
那语气仿佛还有些其不争。
云殊:“……”她见惯了师父这般不着调的模样,和银灯一样都无甚反应。
只见念慈道君理了理未束的长发,轻咳几声道:“你们也已经大了,该继位的继位,该掌事的掌事,三界如今的情势应有所了解。”
“魔尊自上次仙魔大战以后元气大伤,一直在冥血池中休养生息,魔界诸多事宜分由下属四位魔君料理,其中千殇魔君和燕蘅魔君实力超群,南北分治,难免产生分歧。”
银灯恍然大悟:“莫非是燕蘅魔君想独揽大权,所以暗中操练魔军?”
“银灯丫头,不许插嘴。”念慈道君敲了敲银灯的头,嫌弃地瞅瞅她:“听本座把话说完。”
“恰恰相反,千殇与燕蘅并没有大打出手,因为他们都不蠢,以他们二人的兵力,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等魔尊伤势痊愈,必定杀鸡儆猴。”
“仙界如今将魔界压得死死的,即便独揽大权,又能威风到几时?两人一合计,决定倾魔界之力,重开魔渊。”
云殊抿了抿唇,想起了什么:“可是连通魔界冥血池,不生不灭的那个魔渊?”
“正是。”念慈道君的目光飘向远方:“魔渊被众仙合力封印,却也只是一时,其怨气之戾,威力之大,本座亦不能靠近一丈内。魔渊重新开启,冥血池魔气大盛,魔尊很快便能卷土重来,届时千殇燕蘅两位魔君各自论功行赏,倒也不失为良计。”
云殊觉得这肯定不是燕蘅魔君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他若有这脑子,还会被她整那么惨?
“魔尊归来,仙魔两界岂不是又有一战……”银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彻底坐不住了。
“原本还不一定。”念慈道君眼眸一转,眼神落在那石块上,叹了口气道:“眼下看来,应该是了。”
魔界已经开始整顿军队,沿仙凡两界接壤处熟悉地形,或是为练兵,或是为蛰伏,总之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银灯捏紧了手中的灵囊,起身道:“我即刻回南海。”
念慈道君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扭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品了一口,忽的想起云殊尚在房中,抬眼道:“殊儿,你此番来长生墟做什么?”
云殊伸手按在腰间的墨霜剑上,垂眸道:“来取以前从蛮荒带回的那条蛟骨鞭。”
念慈道君抹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好像确实有此物,她记得那条鞭子做得粗糙,不过材质不错,能够散掉被击中者的一部分法力,巧妙地占据先机。
“你自从有了飞羽和墨霜,便没再用过那条鞭子了吧。”念慈道君接着瓶酒,咽下一口道:“因为天后娘娘说鞭子粗鲁,不适合帝姬的身份。”
云殊没有说话,许久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丝笑:“母后不管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得不到管束,我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念慈道君指尖顿了顿,无声地望着澄澈的酒水,半晌轻轻道:“罢了,去吧。”
“你的卧房一直未曾有别人居住过。”
……
云殊走了许多年的青石路依然如故。
岁月没有在长生墟留下痕迹,就如同长生墟的名字一样。
万古长存,无穷无尽。
扶着蜿蜒长廊的立柱,云殊恍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提着糕饼食盒,在尽头处微笑等着她的玄尧。
她停下了脚步。
假的。
是假的。
他对她的感情是假的,温柔也是假的,可能他心里确实有她,但也不止有她,还有扶鸢。
云殊不知不觉抠下了立柱上的一块砂石,回过神来摆回去,快步往前走。
她住处内的摆放与当年如出一辙,除了偶尔有人来清扫以外,并没有太多被动过的迹象。
她很早以前就不喜欢旁人碰她的东西,旁人染指过了,她便不再想要了。
银灯常常说她这个坏毛病,她也慢慢改正,只要不是心爱之物,借给别人赏玩也无不可。
云殊催动灵力,床底下的一个檀木盒子被牵引而出,盒子上的锁扣“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细巧玲珑的银色软鞭来。
此鞭是她第一次前往蛮荒狩猎,与同门齐心协力杀死的一只水蛟骨头所制成的。
当时她出力最多,这蛟龙骨头便归她所有,其他的灵肉被银灯带头烤着吃掉了……
云殊现在想起当时的历练,竟也觉得没什么辛苦,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寻常的蛟龙骨头只是抽人疼些,但蛮荒这条水蛟有了年头,结出了晶髓,拥有罕见的抑制法术的功能,一直以来她都用得很顺手。
就是不知道,这软鞭如今抽下去还痛不痛,够不够教训些得寸进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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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殊从长生墟出来,没回自己的昆仑宫,而是直接朝紫微宫去了。
她知道父帝一直在等她做出决定。
是时候说清楚了。
云殊深呼吸一口气,叩响了父帝的传音铃。
“殊儿,x你身子大好了?”
天帝正在批阅下界递上来的文书,抬头见到云殊,倒也没什么意外,拂去了周围的仙侍,放下笔听她的意思。
云殊双手叠于额前,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大礼,她的举止似乎比往常还要平静,更像是石沉大海后的死寂。
“多谢父帝关心,儿臣身体已无大碍。”她站在屏风前,话说得缓慢却十分清晰:“儿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与父帝说。”
“其一,儿臣与南海鲛人女王交好,已然得知魔族即将入侵的消息,魔族蠢蠢欲动,要犯我仙族边境,儿臣身为帝姬,理应为我族镇守一方。”云殊来之前便将仙界各处关隘盘点了一遍,以她的能力虽然不能如战神一般扫荡魔军,但寻常戍边可以做到,她说道:“昆仑宫背靠无妄海,乃是九重天最西面的宫殿,由儿臣来守西方再合适不过。”
天帝此刻确实是用人之际,云殊挑选的也不算凶险的位置,三言两语答应了她。
云殊眼神微闪,扬起一张清冷的容颜:“其二,想来父帝也猜到了,儿臣是来成全扶鸢仙子和玄尧神君的。”
“儿臣少时曾与神君说过,若君有两意,自当相决绝,如今一语成谶,这门婚事已然不可能作数,扶鸢仙子既然与他两情相悦,再争斗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还不如我先放手,留个体面。”
这短短几句话像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闭了闭眼,轻轻道:“父帝不必为难,请赐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都不曾起伏,谁人能想到那双紧闭的眼睛早已蓄满泪水。
她不能哭,不能留下眼泪。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半晌后她抬头看向天帝,天帝对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很是欣慰,对于仙族来说这是大事化小最好的法子。
云殊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敢向天帝提出额外的要求。
她嘴唇微微泛白:“父帝可否应儿臣一件事?”
天帝知道此事云殊受了天大的委屈,软声道:“好孩子,有什么事你只管说,父帝定然允你。”
亭亭玉立的女仙眼神倔强,穿堂风拂起她的鬓发,吹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旁,竟有种难言的妖治感。
她开口,说出了一句堪称残忍的话:“儿臣想,亲自将赐婚书送到他二人手上,作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