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透明的碎片在他眼前凝聚成一幅画面,他试图睁开眼看清楚,心脏猛地一震,喉咙间溢出殷红的血液来。
不行。
不能再试了。
玄尧收回手中的本体之力,扶着身侧的石壁剧烈地咳嗽,龙族圣域里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神力,此时强行抽取回忆更是雪上加霜,身体几度接近极限了。
他缓缓合上双眼,双手垂落在身侧,须臾撑起身子回到桌案前。
案上横七竖八摆满了写有符文的纸张,然而没有哪一张能成功解开当下的死局。
纯粹的古神灵力徘徊在他周围,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这些光芒像是被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吸引,久久不肯离去。
“君上,龙祖传来玉简。”
静室外传来黎阳的声音,玄尧封住周身大穴,用法术掩盖掉身上的异样,如往常般接过侍从手上的玉简。
他随手揭开玉简上的法诀,玉简腾空飞去,化出虚幻的影像。
“老祖。”
他负手平视,玉简那头赫然是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翁,有三十万年高龄的龙族老祖宗。
“你小子这回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不知道给老夫带个口信。”看龙祖的样子明显气得不轻,玄尧在小辈中看上去是最温顺听话的一个,实则是最难以摸透的一个,他的心思比他那个早早陨落的父亲还要深,手段还要狠。
龙族的未来掌握在这样一个人手里,龙祖其实是不放心的,可偏偏他的天赋高得可怕,不到一万年的时间便与现任帝君打成平手,此次从龙族圣域归来,或许连龙祖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龙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满是褶皱的额头道:“你并非不知轻重的人,怎会落入东海迷心阵……你可想清楚了,不要云殊那丫头要天后那个养女?”
龙祖倒是挺喜欢云殊的,虽说不是同族,但从身份上来说也算是尊贵,再者玄尧在祖先宗祠前立下重誓,龙祖权衡再三,这才屈尊降贵去仙族议亲。
好不容易把新君的婚事办妥了,临到头又说要换人?
龙祖头疼不已。
“此事晚辈自有打算。”玄尧抿唇避开这个话题,他不能将事情全盘托出,只能含糊过去:“老祖不必再过问。”
龙祖见他心事重重,也不好多插手小辈婚事,干脆直截了当地问起圣域中的情形:“你此次进入吾族圣域,可有寻到两仪境入口。”
玄尧点头。
龙祖的声音变得无比激动:“你进去了?看到了什么?”
玄尧迟迟没有说话。
他确实机缘巧合地找到了传说中的两仪境,也确实进去停留了半日的光阴。
谁能够想到,仅仅存在于古书记载中的两仪境,不是一处藏宝地,也不是一件至尊宝物,而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时空裂缝。
在两仪境里,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
玄尧的眼底升腾起浓浓的阴翳,似乎随时要挣脱束缚倾泻出来。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未来。
一个所有人都活着,只有云殊死去的未来。
玄尧身上的真气出现暴动,他想也没想便掩住玉简,任凭对面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两仪境的禁制对他如今的修为来说还是太过勉强,除非真神降世,否则以他半神之躯根本难以承受窥探天机带来的反噬。
就连脑海中残存的记忆都开始慢慢变得模糊。
他最后能够抓住的记忆碎片,就是云殊死亡时围观者的面容。
天帝,天后,司法真君,扶鸢以及她身边的千万魔军……
还有些人实在记不清楚了,但能够确定的是——
他们脸上都带着怜悯与绝情,诸多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仿佛不是在惩罚一个犯错的帝姬,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祭祀。
“小子!出什么事了?听得到老夫说话吗?”
玉简的震动把玄尧拉回现实,神魂经过漫长的撕扯,他整个人显得分外羸弱。
玄尧擦去唇角血渍,无所谓地笑笑:“无事,不过是想起当日受不住威压,未能踏进两仪境,颇有些惭愧。”
龙祖虽说对两仪境十分好奇,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少君出了什么事,他羽化前都别想知道两仪境中的秘密了。
龙祖当即板下脸来,勒令玄尧停止回忆圣域中的一切。
玄尧勾唇浅笑,笑意未及眼底,透露出些冰冷的意味来:“老祖若得闲,不如好好整顿族中的卫军。”他虚弱地倚在案边,修长的手指状若无意地滑过地图上的边界:“龙族北面与魔界相交的领地,最为易守难攻,切莫被人家钻了空子。”
龙祖听出了话中含蓄的暗示,皱眉道:“可是仙界出什么乱子了?”
“不是仙界。”玄尧拂开满桌案的废纸,想起自己所看到的仙凡魔三方势力,讥讽道:“是整个三界,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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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殊:只有我受伤的世界产生了(阿巴阿巴
第7章
云殊一脚踏上了长生墟的土地。
长生墟濒临蛮荒和混沌两处凶地,是天地初开以后在废墟上重建的旧址。
长生墟的掌座念慈道君是凡人飞升,也是如今三界为数不多修成金仙的凡人修士,虽然出身有逊于仙族,但受到三界各族的普遍尊重,归属天界后天帝亲自为其赐号,只是她不愿意住在九重天,便挑选了一处偏远的土丘归隐。
随着拜师学艺的人数增多,念慈道君的小土丘逐渐添砖加瓦,最终扩建成了地堡大小的朴素建筑群。
是为长生墟。
云殊出师后许久未回来,眼下长途跋涉回到师门,第一件事便是去拜会师父。
没想到在路上偶遇了一位熟人。
她的大师姐,鲛人族现任女王,银灯。
“殊殊?你怎么回来了?”银灯显然很意外会在这里看到云殊,她听说九重天上出了事,还以为云殊会在昆仑宫处理事务。
云殊看银灯的x样子,估计还不知道玄尧悔婚另娶的事情。
也对,仙族皇室的家丑岂会那么容易外扬?龙族那边也多少配合父帝下了番功夫……
云殊默默想着,银灯已经亲热地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你可算记得回来了,不然我这个姐妹都要认不出你了!”
云殊失笑:“怎么会,你就算认不出我,也该认得出我腕上鲛纱吧。”
她手腕上这条银丝鲛纱还是银灯在她九千岁生辰送她的礼物,和她的裙衫颇为相配,她一直很是喜欢,日日戴在手上。
“难不成我还要靠我送的东西来认你?”银灯佯装生气,姣好的眉眼间却透着喜悦,往昔学法术时她便与云殊关系甚好,说是师姐妹,更像是闺中密友,无话不说。
所以云殊也从来不喊她师姐,大多直呼名字,以显亲昵。
“银灯,我瞧你这南海女王之位坐得很是轻松,还能抽出空来探望师傅,待我回九重天定向父帝禀明。”
云殊的语气中带了些俏皮,这么多日来她头一次恢复往日的神采,遇见好姐妹自然要寒暄上几句。
“你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回来的?”银灯美眸带嗔,想起正事又有些头疼,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伽蓝礁附近前几日突然出现了瘴气,我摸不准源头才千里迢迢来讨教师父。”
“瘴气?”云殊皱了皱眉,疑惑道:“伽蓝礁素来无人打扰,水质清纯,怎么会出现瘴气?”
这也正是银灯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此事牵扯的范围很广,她已请族中长老做过检查,发现伽蓝礁残留的不止有瘴气,还有一些整齐的军队脚印。
兴许是因为前两日下了几场大雨,雨水冲刷沙石,留下了他人踏足过的痕迹。
“可否让我看看那些脚印。”事出反常必有妖,云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提出让银灯拿出证物查看。
银灯挥手从灵囊里召出一块半人宽的石头,石面上被工匠清扫出了清晰的印子。
云殊开了灵眼细看,发现那些印子上的图案有些眼熟,好像她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又用纯正的仙灵力小心触碰石块表面,将那些浑浊的瘴气包裹起来,抽丝剥茧挖出一缕黑气。
这是……
“魔气?!”银灯大惊失色,她身负鲛人之力,算半个妖族,自然感觉不出石块的古怪,但云殊不一样,她是正儿八经的天生神体,对魔气最为敏感。
而此时,她也想起了这图案的出处。
燕蘅魔君。
只有燕蘅那浪荡子,才会在辖属军队的军履上印这么骚包的花纹,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那点风流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