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_槛外江南【完结】(13)

  原来当今皇后娘娘出身苏州市井人家,只因品貌出众选入宫中,如今皇后父母虽已搬入京中,在苏州也还留有许多亲眷。娘娘得天子爱重,苏州城里就有许多人打了皇亲的名号行事,真真假假,却也无人戳穿。

  假皇亲也是皇亲,两人相对无言,都有些一筹莫展。此时谢宣正挟着一摞书稿进来,在外听得两人议论,便道:“那还是我去探探虚实。”

  谢宣今日替虎啸上门送书,又主动开口相助,仿佛换了个人,姨娘不免有些心惊——前些日子,这谢宣见了书苑如同鼠儿见了猫,留居寺庙一夜,竟落落大方起来了,颇为可疑。如此想着,姨娘又将书苑上下研究一番,见书苑也十分坦然,更觉疑窦重重。

  姨娘不知晓,原来这谢宣独有一股呆气,他想着自己与东家留居山寺本已有碍东家闺誉,若再刻意避嫌,反而落人口实,更于东家不利。一左一右,左右互搏,他竟有了些君子坦荡荡的态度,将从前小心全抛开了。他既坦然付之,书苑天性潇洒,当然坦然受之,只有姨娘不知缘故,只当谢宣在山里中了邪。

  有外男在场,蕴真早退到屏风之后。书苑听了谢宣建议,担忧道:“那些人毕竟是些坏勾当里的,你一个人,总不好……”

  “东家放心,那黄须无赖汉,就是来十个也不怕他。”

  书苑脸色一白,就怕他自夸力气,贸然使用那“君子六艺”,待要劝阻,却听谢宣又道:“东家勿忧,我有分寸,必不会打草惊蛇。”

  书苑点头,却还不放心,叮嘱道:“万万不可莽撞,若有不妥,还是走为上计。”

  谢宣点头,放下书便去了。

  见谢宣走了,蕴真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疑惑道:“方才那位小相公是什么人?”

  书苑答:“是书局校勘秀才,他在苏州备考,顺便与我们书局里做些事。”

  蕴真更疑:“怪了。我听他说话,有些浙东口音。若当真是浙东人士,要备考,也该是在杭州府,怎么是在苏州?”

  书苑随口答:“兴许籍贯是苏州地方罢。”说着,她也起了疑虑。若说谢宣籍贯苏州,他当日落难时别无亲友,若说他籍贯浙东,却也不该在苏州备考,若说是蕴真听得不确切,可蕴真是从苏州嫁去浙东平湖的,她说像,总不应有假。

  书苑这才发觉,她从前为着避嫌,从未打听过谢宣的底细,书局里众人因他素日诚恳,也不疑心。原来这谢宣不知父母,不知籍贯,竟是个石头里冒出来的人物。

  蕴真望见书苑面上神情,也微微变了脸色,劝道:“我看妹妹颇器重那小相公,还是请人打听些为好,正如姨娘说的,如今世道不太平,只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书苑小声回护道:“他若真是朝廷钦犯、江洋大盗,倒也不犯着在书局做工嚜!……一月八钱银子,可有什么好处?”

  “八钱?!”蕴真疑心更深,“八钱哪里雇得到一个秀才相公?妹妹,这小相公来历,你一定要查查清楚了。”

  书苑胡乱应下,只不信谢宣别有用心,道:“这倒不急。我先请掌柜去苏州府学里问一问,府学里秀才名录总是没有假的。赵姐姐,你既不愿回伯父家,也不要在苏州城里另寻住处了。你孤身在外,连个使女也无,极不便利的,我家正有空余房舍,倒不如住在我们这里好。”

  蕴真摇头:“我既立志与伯父打争产官司,在苏州总要一年半载,哪好这样叨扰你?”

  “哪里是叨扰!”书苑不满,又劝,“赵姐姐勿忧,我家人口简单,原有些空房舍,你只当是寻得了一处房子。一年半载不久,我还贪图着你在这一年半载里把画谱全集作出来呢。”

  蕴真还有些犹豫,书苑又正色道:“你若怕叨扰,那我将每月房饭钱自书款里一毫不差扣出来,你看可好呀?”

  蕴真一笑,知道书苑是真心相助,自己再推脱未免托大,便点头应了下来,自此每日潜心编写画谱。

  书苑虽不信谢宣居心不良,却也存了个小心,趁当日谢宣外出探访,就托了掌柜到府学去查秀才名录。谁知当晚谢宣还没回来,掌柜却先带回消息来——苏州府学里,竟当真不曾有姓谢名宣的秀才。

  第十四章 勇书生再探虎狼穴 假道士勘破真玄机

  话说谢宣离了周家,照旧装扮成少年道士模样,去访那向华堂。那向华堂和此前无甚不同,书还是些不入流的书,里外没个客人影子,只是柜上不是那黄须汉子,换了个面生的后生。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好似黄须汉子亲眷,也生得一张黑漆漆疙瘩脸膛,只是没胡子,不戴头巾,露着一头稻草样黄头发,若不说是书坊伙计,简直像个打家劫舍的匪徒。

  谢宣将门面内的书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向前与那黄毛后生攀谈。

  “掌柜发财?”谢宣寒暄,将包袱里“绣房野史”的书角露了一露,示意自己是老主顾。

  那黄毛后生跷着脚,口里叼着一根柳条剔牙杖,将谢宣上下看了几遍,邪笑道:“小道士来得不巧,你要的书,今朝恰好卖完了。”

  谢宣失望道:“那我白走一趟。”说着就作势要出门,却听那黄发后生调笑:“小道士别急,早回山里便宜了牛鼻子老道,倒不如在这陪大爷聊两句。”

  谢宣为人方正,在学里却也见过这类龌龊人物。他看出黄毛心思,心思一动,便将计就计,回身一只手撑在柜上,微笑道:“聊是聊得,只是我从不肯白聊。”

  黄毛见小道士是同道中人,先已喜出望外,此时细看这小道士眉目如画,举止风流,远非寻常市井小厮可比,更是骨酥魂销,戒心全飞去爪哇国里。黄毛只怕眼前妙人脱了身,忙道:“你大爷我岂有白聊的道理!”

  谢宣见黄毛中计,面上露出些不屑神色,激将道:“我看你不过是个小伙计,可有铜钿?我看素日里那黄须大爷才是真掌柜呢。”

  “呸,他许老二算什么狗掌柜!”黄毛心急,“不过仗着自己是周娘娘宫里总管太监管家的表侄儿,便要做个头领。说是皇亲,八杆子还打不着呢。他是真皇亲,我便是皇帝老儿的亲爹了。哥儿,不怕你不信,这柜上日常也出入千把银子,全是你大爷我一人掌管,你跟了我,别说铜钿,你要那金的玉的圆的扁的全使得!”说着,黄毛便要越过柜来捏谢宣的手。

  谢宣不着痕迹向后一躲,装出些犹豫动摇模样,却强道:“我却不信。不过是个书局,哪里就日日千把银子了?可是哄我?”

  “哥儿,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黄毛见小道士似有所动,色心如炽,更无一丝防备,“我们这书局不过是个幌子,背地里有的是大买卖。哥儿你只别不信,你大爷我只要坐在这柜里,就有人拱手送那雪花银子,待得苏州府里那些官儿来了,我随意买他们些破书烂纸,便抽个三分水头。”

  原来这向华堂书局不只卖些狎邪书目,还做行贿受贿的掮客。行贿之人将来路不正的银子假作本钱注在书局里,受贿的官儿再假作出卖珍本古籍,古籍本无正价,便是卖出金子价来也是寻常,官家来查,也查不出端倪,两头一收一送,却是将黑心银子洗得雪白。

  竟是个贼窝子!谢宣暗自咬牙,心里念着尚未问出赵小姐使女去向,又强令自己作出些下流嘴脸,笑道:“多大买卖,不过是几个穷官儿。黄花女儿可卖得?你若敢做这等买卖,我才认你厉害。”

  “黄花女儿算个什么?你黄毛大爷我正是只进不出,雁过拔毛!”黄毛露出阴狠神情,夸口道,“你黄毛大爷天不怕地不怕,便是皇后娘娘进到这门面里来,我也卖出她百十两细丝雪花银子!上月初一开张,大爷我就作成一桩买卖。头一个小丫头,我正卖在那猫儿巷周监生周老三家里。”

  周老三?谢宣心里一沉,见黄毛有些轻蔑神色,便顺坡下驴,向黄毛笑道:“那周老三是什么东西,我却看不上。我看和大爷你不是一路人。”

  黄毛听小道士奉承,又是酥了几分,忙巴结道:“哥儿有眼力。那周老三下流货色,不过是仗着自家小老婆和那许老二小老婆是结拜小姐妹。婊子结拜,可不是乌龟连襟?他给许老二出主意开了这书局,只说要拿那学士府前啸花轩入股,到现在还没把股本交齐呢!”

  听得“啸花轩”三字,谢宣心惊,只恨此时不能插翅飞去警告书苑。这些人看来不是寻常泼皮无赖,竟是勾结官商,横跨黑白,极难摆平了。

  黄毛见小道士沉了脸色,嘻笑道:“我同哥儿讲那些老猪狗作啥?败兴!来来,我给哥儿一锭大银子,哥儿同我香个面孔。”

  “来。”谢宣微笑,勾勾手指。黄毛涎着脸上前,正做美梦,却被谢宣一手采住发髻,只在那柜上一掼,便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谢宣了结了黄毛匪人,将那向华堂大门闩了,从小门出来,却不向啸花轩去,只将道士拂尘背在背上,大步流星,竟是向城外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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