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_槛外江南【完结】(14)

  且不说谢宣此去如何,单说书苑得了掌柜消息,既惊又疑,却也不信谢宣包藏祸心,只认定他别有苦衷。书苑在书局里等到黄昏,又回家等到半夜,始终不见谢宣回来,心急如焚,就要自己去那向华堂,好容易被姨娘劝着挨到天明,又立刻叫了掌柜同书局里两个伙计,姨娘不放心,拽着书苑衣袖跟去。几人去到学士街斜对过,却见那向华堂大门紧闭,全没有一点谢宣的影子。书苑着了慌,当即就要去苏州府衙报官。

  “大小姐,”掌柜忙劝,“那谢小相公是个神清智明的健壮后生,你去报官,是报他走失,还是报他遭人拐骗?况且……”掌柜叹了口气,“……况且那小相公姓甚名谁,如今也还说不清呢。”

  书苑认准了谢宣遭难,只是不依,见报官无望,就要去雇私家镖局寻人。掌柜和姨娘无法,只好依着书苑去了。

  啸花轩常运送些珍贵书籍和书款,也是镖局老主顾了。书苑一进镖局,那总镖头便撵了闲杂人等出去,笑着叫给大小姐看座看茶,听得书苑说要寻人,却收了笑容。

  “大小姐,寻个什么人?”镖头紧锁眉头,取了纸笔,按着书苑形容描绘谢宣体貌,一面写画,一面念给镖局里众镖师。

  “瘦高个子,道士装束?可是个俊俏后生?”此时一个紫棠色脸汉子自外听得,走进镖局里,问那镖头。

  “是,胡四哥可是看着了?”镖头问。

  那紫棠色脸汉子微一点头,答:“看着了。昨日黄昏时分,一个道士模样后生,出了城门,向应天府官道方向上去了。”

  第十五章 啸花轩赚进利与禄 浴德堂深藏功和名

  书苑等到第七日,镖局还未有谢宣的行踪,苏州府学却先收到了应天府南京国子监的文书,纠问苏州可有国子监学生掠卖他人奴婢、鱼肉乡里之事。

  虽国子监的文书没写周三叔的大名,可周三叔真金白银才买来这“监生”资格,万万不敢马虎,听了消息,就要连夜将那买来的小丫头送去乡下藏匿,却未想方一出门,便被巡检司捉了个正着。

  拿不出契书,就是掠卖他人奴婢,这可是要杖九十徒二年半的大罪过,巡检司咬到如此肥肉,自然不肯轻易松口,周三叔磕头如捣蒜,将那黄毛供出来,又纳赎了许多银子,才免了皮肉之苦。只是消息传扬了出去,苏州府学便是要回护也无从回护,只好如实上报南京,将周三叔的监生给革去了。那丫鬟,自然也是由官府交还原主。

  那黄毛贼人被捉去衙门里面,苏州府里心虚的人着实不少,只怕他为了脱罪再咬出些什么,个个八仙过海疏通了关节,连交银子赎罪也不让,只教行杖的人务必手重些,不分青红皂白几十杖下去,结果了黄毛性命。

  到了第十二日,镖局终于有了谢宣的消息,却不是在什么凶险地方,是在苏州城里一家名叫“浴德堂”的混堂里。彼时那谢宣交了十个铜板的澡资,方领得一块肥皂,便被镖师拖着去见书苑了。

  “东家。”谢宣颇有些心虚,脸上笑容比平常格外明朗些,只是畏惧旅途风尘熏着书苑,站得也格外远些。

  书苑惊喜交加,却还是板下脸来:“小相公洗得好澡?亏我还请镖局里寻你。这几日的工钱,我是一定要扣下了。”

  谢宣点头不迭,赔笑答:“自然,那是自然。”说着就抬腿要走。

  “站住。”书苑厉声令下,见谢宣转过头来,又小声道,“你别走,我有事问你。”

  谢宣也收了笑容。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有一肚子话,反倒是默默无言。

  书苑犹豫许久,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向华堂的事,同你可有干系啊?”

  谢宣忙作惊讶状:“又出了什么事?”

  “还要装相!”书苑气得脸红,“我早打听清楚了。有人给苏州府巡检司写了匿名帖子,出了些发财主意。”

  “兴许是那周三叔的仇家罢。”谢宣搪塞。

  书苑却笑:“我只说是帖子,何时说是周三叔了?”

  谢宣此时漏了马脚,也知瞒不过,便笑道:“如何能怪我?他是自作孽不可活。”笑着,他便将几日前自己知晓了蕴真使女去向,如何去南京城国子监里告状,又如何写了帖子给苏州府巡检司的事,删繁就简告知了书苑,只是隐去了那黄毛贼要与他香个面孔的事。

  “我要你‘走为上计’,可是要你不留个消息就走?真叫气煞人。”书苑犹自埋怨。

  不告而别是情况紧急,过后不寄信是怕走漏消息,谢宣待要如此解释,望见书苑面上神情,却咽下了话,赧然道:“是我不好了。”

  “谁又说你好不好了!?”书苑红了面庞,驱逐谢宣道,“去去去。”

  谢宣此时反倒不急走了,呆站着望着书苑。

  书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叹了口气,微笑道:“旁的事我也不问你。你不说,自有你的苦衷。你何时想说了,再告诉我不迟。掌柜和伙计那里,我早替你搪塞过去了。别人问你,你只说不是苏州秀才,是宁波府秀才就是了。”

  谢宣点了点头,还是犹豫着不走,书苑又恼了:“还要在这里愁头怪脑!不要白瞎了你那好茉莉花肥皂,去去去!”

  谢宣哑然一笑,转身走了。

  自黄毛伏法,那斜对街的向华堂便关张大吉,店东重新在门板上贴了“吉店出赁”的条子。只是此处先倒了茶坊,又成了贼窝,却是放了一个月光景也无人问津。

  这一月里,蕴真的画谱已完成了第一册。有寒山女史珠玉在前,画谱一经刊印,便得吴中士子争购。每日书局不及开门,门首便列起队伍,最初三五人,而后十余人,再后便是蜿蜒如龙,蔚为壮观,连许多不知寒山女史姓甚名谁的人也凑起了热闹。虽不知谁是女史,这些人却也不是附庸风雅——画谱一册难求,只要买得了一转手,就赚几两银子,自是比做工还强。

  书苑见第一册便如此抢手,反倒是控严了印数,只说画谱精美,印刷不易,连书局老主顾私下求购也不松口。如此苏州城内的文士更认定了画谱奇货可居,啸花轩门前的队伍反是更长了。

  出了第一册,便要有第二第三。书苑心思活络,却是书籍未动,书票先行,预售起了第二三册,一分本钱未动,账上便平白多出二千银子。书苑得了现银子,尽数存进了银庄里。所谓“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越是有钱,赚钱便越容易,等到节末同纸商木商结账,书苑又赚得几厘利息。

  有了真金白银的功绩,书苑的腰杆总算是直了起来。而掌柜因先前眼拙,险些误了蕴真性命,很有些心虚,对着书苑也不大摆谱了。吴掌柜主动放低了姿态,书苑反而更以礼相待,绝口不提先前蕴真和画谱的事,从此吴掌柜佩服了书苑,不再叫“大小姐”,正式改口叫了“东家”。

  其余老资格里,那黄师傅是个闲云野鹤、世外高人,本就不爱管书局经营,老账房在内的一群人,则素来以吴掌柜马首是瞻,书苑收服了吴掌柜,也就收服了这一群人。

  垂帘老太后逊位让贤,书苑登临大宝,春风得意,便有了开疆拓土的壮志,那斜对街的向华堂遗址再度落进书苑眼睛里。店东迭遭厄运,急于寻个可靠人,书苑掌准了趁人之危的精髓,一分定约银子不给,只约定店东以门面入股新店,盈利后每月分红。

  “向华堂的门面,我盘下来了。”书苑喜孜孜地宣布。

  众人一呆,说要开分号,却也不是这个开法。“东家,分号哪能和老号开在一条街里?普天下做生意也没有这个做法。”

  “谁说是分号?”书苑洋洋自得,“过些日子你们就晓得了。”

  过些时日,那门面渐渐整饬起来了,连着几日,搬进去些桌椅屏风、炉瓶三事、书画珍玩,糊了几扇绿纱门窗,从外面看不出端倪,却当真不像是书局门面。

  第十六章 书坊内士子学问 花轩外才女新声

  自向华堂倒台,黄须汉子就没了踪迹,周三叔被革了监生,一时未再生事,只是谢宣不肯懈怠,依旧每日护送书苑的轿子。

  “那起贼人就散伙了哇?”姨娘将书苑迎进门来,有些担心地向外张了一眼。

  “不晓得,总归是不在学士街上了。”书苑摇了摇头,叹道,“我当日就说那起人来路蹊跷,果然是我那三叔捣鬼。他撺掇了太监管家侄儿许老二,要借刀杀人呢。也幸亏书局有黄师傅,不然单是他们盗印,就将我们挤兑倒了,更不用说背后还有许多坏勾当。”

  “真真吓煞人。”姨娘后怕,“当日幸亏是谢小相公有两下功夫,若是大小姐走进去,那性命就没有了。”

  书苑微微叹息:“那许老二还好说,他是无利不起早,这一次既没得了好处,往后大约不肯轻易受我三叔撺掇了。只是我那三叔,如今他监生也革去了,若是知道了缘故,定要同我们鱼死网破。”

  姨娘宽慰道:“倒也未必。既然他那同伙遭官府打死了,他未必就知道当中缘故。倒是那小相公,他一个小秀才,如何有南京国子监门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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