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_槛外江南【完结】(36)

  众人说笑饮酒,只有龙吟一个专心拆螃蟹,拆得蟹肉蟹黄堆一座小山。

  “啊唷,龙吟丫头这是啥吃法?”姨娘笑指。只见龙吟将两只螃蟹拆罢,在那小山上淋了姜醋,狠狠挖了一大匙羹,填入自家口中。

  书苑看了也笑:“拆着吃也是吃,并在一处吃也不多几分,你倒是有耐心。”

  “大小姐也试试!”龙吟慷慨将自家成果铲了一匙往书苑口中填,书苑忙着取笑,倒是险些噎住。

  “好了好了!”书苑讨饶,拿起一旁酒杯深吸了一口,才将满口螃蟹顺下去。

  一旁谢宣低头不说话,原来是拆罢一只螃蟹,正在那里专心拼蟹壳。

  “你拼好了,它是能返生还是能成仙呀?”书苑揶揄。

  谢宣摇头,端详着面前蟹壳:“荀子曰‘蟹六跪而二螯’,夫子聪慧,似不应在蟹脚数上有误。难道这上古螃蟹,的确与今蟹不同?”

  “呆子又发痴了!我们吃快些,勿要给他吃第二个!”书苑忙站起身,将盘中螃蟹派发给众人,谢宣一笑,将书苑盘中那一个取走,自己从容拆起来,

  “好没出息,抢东家螃蟹吃!”书苑不满,谢宣微笑不语,却是将蟹拆得干净了,将肉和黄子尽数堆在蟹壳里还给书苑。

  “拿去一个整螃蟹,还我一个零碎螃蟹,我可不要。”书苑鼓嘴,却是任凭谢宣将那蟹斗端正放在她盘中。

  今朝过节,虎啸龙吟两个小人家也破例满饮一小盅,虎啸将酒盅里菊花酒饮尽,学黄师傅模样大叹一声,道:“忙碌一节,正是为此时爽快!”又引众人大笑。

  周家众人围坐花园里赏月饮酒,城中赌坊也正热闹。虽说本朝自太祖时起,便定下了涉赌者砍手的严刑峻法,却也挡不住泼皮无赖贪欲无极,依旧妄想横财。

  此时那赌坊中,一人手摇骰钟,一群人叫嚣“大”、“小”不绝,几乎将屋顶掀翻。

  摇骰钟者两手落定,将骰钟揭开,桌对面一个歪戴头巾的矮小男子当即面色煞白,冷汗如瀑,脚一软就要坐在地上。

  “如何?敢开不敢认?”摇骰钟者示意,几个着短打的汉子围拢过来,带着些恐吓意味。

  “这!……”矮小男子面上挤出笑容,他原指望这一把将他今夜所输尽数赢回,却未想更是输了个底儿掉,眼看得脱不了身。

  摇骰钟者一挥手,就要示意那几条汉子上前,那矮小男子忙叫饶:“许二爷,许二爷!且慢且慢——”

  许老二嗤笑:“我们可不做赊账生意!”

  “且慢,且慢!”矮小男子一面叫,一面在怀里乱摸,摸出一只宝石金戒指来,“这不是么!”

  许老二将戒指夺去,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放在口中咬了一咬。

  矮小男子满面堆笑:“如何,二爷,这不差罢?”

  “不差。”许老二微笑点头,将戒指收入怀中,却脸色忽变,大叫一声“拿下”,几条汉子一股脑冲上来,将那矮小男子放倒在地,捆了一个结实。

  第三十九章 恶汉夺赃激审毛贼 刁叔敲诈毒设诡计

  话说那矮小男子给人猪猡似的捆在地上,口中“阿爹”、“阿爷”告饶不绝。恶汉许老二冷笑一声,将那矮小男子踏住:“短命棺材,敢拿假金子晃你爹眼睛了?!”

  “二爷行行好!拿亲娘起誓,真金真宝,无一丝假的!”

  许老二向后一努嘴,等在旁边几条汉子立即拎起那矮小男子,男子被提在几条恶汉手中,尖声叫起,更似待宰猪猡。

  许老二将戒指拿在指尖把玩,看那宝石里头一丝火光,微一冷笑:“少拿二爷当傻子!你梁阿毛下三滥货色,哪里得来这个?!偷的,抢的?”

  “这、这……”梁阿毛不肯松口,被几条恶汉猛然掼在地上。

  “给我打!”许老二下令,几条恶汉拳头揎起,就要落在梁阿毛面门上——

  “饶命,饶命!……我说,我说!”梁阿毛爬在地上,对着几人靴尖磕头如捣蒜,“这是我那婆娘给人做奶妈子赚来的!”

  许老二一笑,一脚踏住梁阿毛手,悠悠道:“死到临头,讲讲闲话还要瞎七搭八。苏州府是天上了,奶妈子不拿铜钿拿金子!”

  骨头咔擦作响,梁阿毛惨叫穿天:“——是、是偷、偷来的!”

  “算你懂事。”许老二将脚撤开,叉腿蹲下,微笑道:“老实说话,哪家偷来的,这样物事还有多少?”

  “是、是我家那贼婆,去年教牙人领在啸花轩周举人家里做奶妈,今年六月里趁他一家出门,将他家太太小姐头面首饰卷出一两件,如今就剩两只戒指……”

  原来那乳母自书苑家盗得金银,便躲回乡里,将金银藏在厨下,每日零碎拆些兑钱,却不料被这梁阿毛发觉。梁阿毛素来十分混账,见了这许多金银首饰便红了眼,给了老婆一顿拳脚,夺了跑来姑苏城温柔富贵乡里挥霍,谁知没有快活一两日,便撞在这地头蛇许老二手里。

  许老二在梁阿毛面孔上拍了两记,冷哼一声:“周家做偌大一间书局,他家女眷,倒只有一两件首饰?”

  “……还有几件,不好脱手,不敢带在身上。”梁阿毛终于交待清爽。

  许老二令手下喽啰将梁阿毛带到所赁住处,没有半刻,竟挖出一小坛子砸得七歪八扭的首饰来。黄烘烘金子,看得许老二双目通红。他当这梁阿毛不过小小毛贼,倒真搞得一笔横财。

  许老二将金银尽数收入囊中,却有些生疑:只是一二件首饰也罢了,若是这笔金银若当真是啸花轩周家丢的,城里如何没有听到一丝报官缉捕的动静?许老二只当那梁阿毛未如实交待失主,怕这金银有十分不得了来历,将梁阿毛揍一个臭死,反复逼问出处,那梁阿毛也只是喊冤。

  “二爷爹爹啊!我哪里晓得周家为何不报官的!…… ”梁阿毛肿头胀脑,涕泪横流,“……我家婆娘给他家奶大个孩子,兴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放屁!”许老二纳罕,丢了好钱不声张,除非是赃,可周家却有啥赃?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却是不得已又将狗头军师周老三叫来。

  “二爷是说我那侄女家里丢了金银不报官?”周三叔眼放精光,寻思半刻,却是寻思出一丝滋味来:他那侄女一百个心眼子,绝无吃亏道理,如今甘愿吃下个哑巴亏,定是有十分苦衷,可到底啥样苦衷能给个奶妈子晓得?……

  周三叔一拍大腿,心中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怎么?”许老二问。

  “啊呀好个蚊子!”周三叔忙叫,又皱下眉头假作困惑不解状,“我那侄女儿古怪得很,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是想不出缘故。”

  周三叔心下明白:他若将实话说出来,周家的好处定然全落在许老二手里,如今趁着那许老二未发觉,他不如先去敲他那贤侄女一道竹杠。

  说到做到,周三叔搪塞了许老二,寻个由头走出去,第二日,觑见那有武功的书生出门,便大摇大摆走进学士街上啸花轩书局里去。

  “大掌柜好哇?账房先生好哇?”周三叔踏进书局门槛,喜气洋洋寒暄了一圈。

  老账房头也不抬,吴掌柜敷衍着将嘴皮动了一动,权当寒暄。洒扫的小伙计精明,见了周三叔就向后头茶轩寻书苑去。不一时,书苑便自后头端然走出来。

  “今朝刮哪样风呀?倒把三叔你吹来了。”书苑心里冷笑。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三叔自挨了板子,销声匿迹许久,如今若无其事上门来,定无好心。

  “啊呀书苑贤侄女,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周三叔又将书局前后照量一遭。

  “还能哪样好呀。”书苑假装叹气,“无非讨讨生活。书局生意么,不赔就是赚了。”

  “这是说哪样客气话,姑苏城里谁不晓得贤侄女本事,哪里是讨讨生活!”

  “讨讨生活,还要吃官司呢。”书苑眼风如刀。

  “啊唷。”周三叔忙捣糨糊,攒出一张哭似的笑脸来,“贤侄女,我怎么听得,近来姑苏城里毛贼不少,许多人家金银头面也给偷去了?”

  听得“金银头面”几个字,书苑纵然强作镇定,也当即变了脸色。

  周三叔见书苑神色,便知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气势高起来,冷笑道:“长辈好容易来一遭,贤侄女也不说赏一盏茶吃吃?”

  书苑微笑:“三叔用啥茶?”

  “不拘啥茶,贤侄女素来吃啥,给三叔吃些便好。”说了,也不等书苑邀请,周三叔便自顾自大摇大摆向茶轩里去。

  “东家。”掌柜叫住书苑,满面担忧。

  书苑飞快将书局外头看了一眼,确知周三叔未有同伙,便压低声音同掌柜道:“世叔快去遣个人叫校勘秀才回来。”说着便也向后头去了,小伙计提一只汤瓶跟着。

  “好体面个茶轩,贤侄女近来是发达了!”周三叔大剌剌坐在交椅上,跷起一只脚,悠然自得看那小伙计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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