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_槛外江南【完结】(59)

  “人家世代藏书大家,哪里心就奸诈了。”书苑幽幽叹一口气。

  “藏书大家?”

  “江宁顾天长呀。”书苑又叹,“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啊?”谢宣一怔。

  “你认得他呀?”换到书苑反问。

  “不算认得。”谢宣也是含糊其辞。

  谢宣方才不过薄有几分醋意,此时知晓那人来历,心却是着实沉了一沉,正经难过了起来:那顾昼既富且闲,无心仕宦,专好藏书著书,这么一个人,书苑若嫁了他,也无生计之扰,也无翁姑之虑,愿意做书局便可安心做一辈子书局,却是比同他谢宣在一处要轻省许多了。

  他莫不是误了东家了?谢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

  少年正暗自伤神,船东却隔着竹帘扬声向书苑道:“小姐,到了。”

  “好呀好呀。”书苑轻快起来,将方才顾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掣了一掣谢宣衣袖,“走呀走呀。”

  书苑催促,谢宣只好截断思绪,闷声不响跟在书苑后头,走进南京城里住处,将肩上行李放下,就要出门。

  “去哪呀?”书苑问。

  谢宣不说话,展一展包袱里换洗衣物,示意自己要去混堂。

  书苑一皱眉,不满道:“不准去!今朝乡试放考了,混堂里不是要挤煞个人?龌龊也龌龊煞了……”

  “那……我去买柴。”谢宣又寻了个由头,“烧水也要柴火。”

  虎啸在旁听了,忙道:“小相公,柴火我一早买好了,水在灶上温着呢。”

  “那我……”谢宣站在原地有些发窘,书苑见状不由小声窃笑:“臭书生可是怕羞啊……?”

  “我怕什么羞!”谢宣不肯认。

  “好了,我们走。”书苑正色向龙吟道,“放臭书生清清静静一个人呆着,不要给人看见。”说罢,书苑便挽着龙吟手走去后房里,笑眯眯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谢宣协助虎啸从厨下搬水出来,自己一个人浸在浴桶中,拿一块崭新木犀香肥皂慢吞吞擦洗,一面洗一面想书苑和自己的前程。他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书苑同自己要好,可公心里,也觉得书苑嫁那顾昼似也不差。

  也不知费家舅父攒造的文书是否算数?若是书苑停夫再娶,不知可算违反大明律例?他先前可是承诺过,只当那文书不存在,绝不去衙门里提告东家始乱终弃……还有,书苑方才说放他“清清静静一个人”,可是从此不理他的意思?……谢宣胡思乱想,慢吞吞洗了一顿饭光景,直洗得书苑恼火,派虎啸来催促。

  “小相公,可要添水?”虎啸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不必不必,就好,就好!”谢宣忙应,确认周身上下无一丝龌龊,才穿好衣裳,将窗扇推开。

  “喔!”虎啸见一个崭新洗好的谢宣,忙作耳目一新状,“小相公快些,大小姐订好席面送来了,你不入座,我也没有口福哇。”

  “好。”谢宣点头。

  正堂下,龙吟已将席面铺好,正调整众人碗筷,见谢宣露面,也忙催促:“小相公快来快来,就等你一个了。”

  几人团坐下,书苑身为东道主,自己先将桌上鱼搛了一筷子放在自家碗中,认真道:“今年八月十五都未认真过,我可要好好补上一补。”

  “正是。”谢宣又点头。

  书苑将谢宣看了一眼,笑道:“今朝若不是遇见晦气鬼,你的来宾楼是免不了的!”

  谢宣只当那“晦气鬼”是顾昼,心情明快起来,执起酒壶,把几人酒杯斟满。

  “来宾楼好说,东家要我作多少次东道都可。”谢宣慷慨应诺。

  书苑笑瞋了谢宣一眼,道:“好呀好呀,可惜我没有生一副弥勒佛肚肠。”

  谢宣微笑不语,认真给书苑拆起螃蟹来。

  第六十一章 渡尽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小相公小相公,”龙吟从大门口回来,皱了皱鼻子,向谢宣悄声道:“晦气鬼派人来了。”

  话说顾昼前一日邀请了书苑二人,为防书苑爽约,这日一早,便遣了家中车轿来在外等着。

  谢宣自然是遍寻理由不要去,书苑则是骑虎难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你当真不同我去呀?”书苑委屈,“还说他心必奸诈,你可好教我一个人去的?”

  “东家还当真要去啊?”谢宣见自己决意不去,书苑还要赴那顾昼的约,难得露出些恼色来。

  书苑皱眉想了一霎,也是叹了口气:“他有书版与我,又有书目托我代寻,难不成我回了苏州再遣人来南京?千把银子生意,我不要做呀?”

  谢宣呆想:那顾昼虽是其心可诛,同东家却当真有些光明正大公事可谈,他再有私心,也不好拦阻东家的正事。可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东家就要给晦气鬼骗去了。恨恨恨,千恨万恨,只恨自己没有从娘胎里就修炼成海内大藏书家,家里没有千百册宋元古书,不然他也好同那可恶顾昼分庭抗礼。

  大丈夫又岂能自怨自艾?谢宣强行振作精神,忽然灵光一闪:顾昼胜券在握,他谢宣难道没有些杀手锏?

  “东家,也不急去。”谢宣建议,“东家和他约在午后,眼下时辰还早,我们不如先去访李会士。我来南京前就同他去了信,说要会上一会,还没有去呢。”

  “会士?”书苑疑惑,“会士是什么官儿呀?”

  “不是官儿,是西洋人耶稣会的会士。东家不是说要学使西洋火铳?这李会士方从北京回来,皇爷铸火炮都要找他。东家若要寻个最通西洋火铳的,苏州城里是寻不到了,南京城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是么!”书苑眼睛一亮,不免心动。如今除了佛朗机自发火的火铳,别的还当真比不了一千两银子现成生意。

  “是。”谢宣见书苑有些动意,忙趁胜追击,把那李会士的见识本事又详说了些,直说得他仿佛南京城里不得不见的第一等稀罕人物,“他来南京会几个朋友,过后便再回北京城了。”

  “那……”书苑思忖起来,顾昼总归在南京城里跑不了,会铸炮的西洋会士可不是天天看得到的。

  “东家怎么说?”谢宣双目炯炯,就等书苑拿主意。

  “……走走走!”书苑拍板,胡乱捏造了个由头,潦草写就一封短书,打发顾家车马回去。

  书苑见顾家家人走得远了,待要同谢宣两个预备出门,却又疑惑:“你说他是西洋人的会士,为啥姓李?红毛人也有姓李的?”

  “东家见了就晓得了。”谢宣一笑,把拜帖写好了交到虎啸手里。

  “大小姐也带我去看红毛人呀!”龙吟听说有红毛夷人可看,扭股糖似的黏住书苑,甩也甩不脱。

  “人家是个会士,又不是个猢狲,什么叫‘看红毛人’?”书苑给磨得没有办法,只好打消了令龙吟看家的打算。“只是我同你说好了,去了万不可乱说话,放尊重些,不要给人看了我的笑话,晓得了?”

  “晓得,晓得!”龙吟满口答应,欢天喜地给书苑打起出门包袱来。

  轿子抬起来,书苑还有些不放心,问谢宣道:“你说了,一个时辰准好?”

  “嗯。”谢宣含糊答应,只盼西洋奇技淫巧把书苑两脚绊住,忘了同晦气鬼的约定才好。

  到得李会士在南京落脚处,书苑下来观望一圈,门庭不大,里外洒扫得整洁,门口系着两匹马,歇着几个家人僮仆,其中两个极年轻的,正将一只鸡毛毽子来回踢着,见了两人前来,忙住了脚,接了帖子向内传报,没有一霎功夫,就有个头戴方巾身穿儒生长袍的男子自内快步迎出来。

  “长久不见了!”那人冲出门外,先把谢宣搂住重重拍了两记,见一旁书苑同谢宣并肩站着,又向谢宣笑道:“好哇,贤弟几时成亲的?!令正在此,怎么不早与愚兄说些?”

  谢宣低眉一笑:“还未,眼下还是东家。”

  “你又如何有东?”来人作稀奇状。

  “说来话长。”谢宣又是一笑,端正了神色,把来人和书苑好生互相介绍了一番。来人一面“失敬失敬”,一面请两人入内。

  龙吟瞪大了眼睛,一心要看红毛人,却不想来人是个寻常文士,讲一口北直隶官话,不由纳闷,掣住书苑衣袖,悄声问:“小姐,红毛人在哪呀?”

  “勿要乱讲!”书苑小声呵斥。

  那男子却已先听见,笑答:“红毛人未必尽红头也。”

  龙吟偷眼细看,见这李会士黑发黑须,不过是鼻子高些眼睛深些,同她设想中满头冒火的红毛蛮夷相去甚远,不由有些失望,小小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李会士并非全是西人。其父是天启初年自广东香山北上为朝廷铸火炮的佛朗机工匠,母亲则是粤地民女,李会士相貌颇类其母,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出与中原人士有何不同。后来佛朗机工匠于天启四年铸炮时不幸身故,其时其母亦亡,李会士便由一位姓李的朝廷命官收作养子,从此改姓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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