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么,大小姐。二两半贵得吓人,等一等好了。”姨娘半信半疑,只觉书苑急得莫名。
“这可是秋后的价。收获了尚且如此,到冬日必定更贵。”书苑停了一停,又道:“姨娘,真到了荒年,银子当不得吃喝。”
“少许买些就是了。虽说是,苏州城里哪能没有饭吃。”姨娘虽是点头,却仍不很信服。苏松杭一带百姓,因着市面上买米粮便利,平素家中多是只存银钱不囤米粮的,即使近年境况不佳,此等习惯不曾有多少变化。
“就算我杞人忧天,到时一进一出再卖出去,也亏不许多,就当做个常平仓。”
书苑如此说了,当即定下主意,后院辟出一间空屋当作库房,存了些米粮进去。
“只当买个心安。”书苑并不当真相信苏州城里会遭难,买下这些米粮,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叮嘱了闰月腊月小心门窗,严防老鼠虫蚁,便又把心思放回书局上去,一副要将啸花轩做成苏州城中书局首席的架势。
书苑醉心生意,苦的是在京翘首期盼的谢宣。
“还没有信来啊。”谢宣望见虎啸两手空空,当即就有些丧气。
“小相公急啥?信到苏州少说一个月光景,大小姐看了信,再写了寄来,不是再要一个月?”
“错!就算是我不写,她不能先给我写?”谢宣尖锐指出虎啸的纰漏。
“嗳,是。”虎啸无奈,“定规是在路上了,过几日准到。小相公,你不要讲写信,我们啥辰光返苏州去?”
“我也想回。”
说起此事,谢宣也是满腹愁绪。如今殿试已过,他卸去学业重担,余下时间不过静候佳音而已。偏偏今年不知那一甲名次有何争议,至今未有结论,皇榜不发,新科进士总是不能返乡,谢宣只好在京苦等。
虎啸叹了口气。北京城虽说是天子所在,他这半年里,烧鸭子也吃过了,世面也见过了,那些王公贵族的仪仗也不知望见几次,如今看见京城街面上的骡马尘嚣,便格外想念起苏州来,更不要说如今瘟病横行,城里每日成百上千往外抬人,连街面上巡检的兵丁都不见了踪影。
谢宣出了一会神,索性走出房门去练功夫。
如今未中的举子早已返乡,已中的则成了香饽饽,被各路亲友请作上宾,榜下捉婿者有之,拜为干亲的也不稀罕,南直隶会馆比之前冷清许多,只剩下谢宣这类躲避亲友应酬的还住在馆中。
正当谢宣和虎啸各自惆怅,原本清静的穿堂里却热闹起来了。
“榜还未放,消息是准的!”一个声音高叫,“果然状元还是落在我们这里!”
第八十三章 谢进士金殿传胪 周女史水乡授梓
话说有人高叫一甲状元花落南直隶,馆内众人自然是坐不住,就连谢宣这样十分淡泊名利的,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虎啸心急,奔过去问:“状元阿是苏州府的?”
那掌握了消息的人一声冷笑:“苏州府就好了,常州府啊,常州杨静山。”
谢宣望向虎啸坦然一笑,意指“我可不想当状元”。
“常州府有啥不好?!”馆内住客还有常州人,听那人冷笑,就十分不忿,“常州出的状元何曾少过?”
“不少不少。”报信的人带着些冷淡的客气,“常州好地方的。”
原来这一届常州杨静山本就是状元热门,偏偏近来京里传着“龟若出头龙脱壳”的谶言。常州城恰恰形如龟甲,许多好事者都说常州若出了状元,龙就要“脱了壳”,天下就要大变。
“无稽之谈。”谢宣见众人议论起谶纬之说,深觉无聊,转头就走。
“小相公,不问问自家名次啊?”虎啸追了两步。
谢宣挑眉,仿佛虎啸问得多余:“我若是一甲,不消我问。既然不是,总归也是中了。”
虎啸无奈,自己回去问那消息来源了。
“不是一甲,我哪里个个记得清楚。”果然如谢宣所料,那消息来源听了虎啸发问,依旧是微微冷笑。
虎啸带着些失落,回到房间,谢宣将桌面上杂物归置整齐,已在奋笔疾书。
“小相公,我们几时回去?”
谢宣将信笺折起,塞入虎啸手中,吩咐他去寄信,答:“就要回了。待朝廷遴选有了消息,我便向官中告假南归。今年殿试名次定得如此慢,我看遴选也早有定论了。”
虎啸闻言思忖,故作深沉道:“不急罢。小相公也好在京走动走动了。”
虎啸如今听人说得多了,也晓得了进士任官的门路。同为进士,往后仕途之高下,大半要看这考后遴选,遴选虽是取决于圣上本人,也要看主考官的推荐。有道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若选入翰林院庶吉士,以后便是天子近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不济也要做一任六部主事、州府父母。若入不得翰林院,那前途便黯淡许多。
谢宣微笑摇头:“我没什么好走动的,不过尊前应卯,如期离京而已。”
“贤弟这话又如何说?”
正当谢宣与虎啸说到离京时,此前仗义救助同乡的龚佩潜大步走进来,从袖中拿出一卷抄录来的名单,将谢宣的名次在纸上点了一点。
谢宣低头一看,看了便笑,答:“不坏。”
“坏是当真不坏。”龚佩潜也笑,又认真道:“贤弟名次既佳,人物文采亦出众,我看不日要入选翰林了。”
谢宣闻言不语,只是微笑摇头,片刻道:“选不选翰林的。我正要向官中告假。正好跟龚兄告别。”
“此时告假?”龚佩潜有些意外。如今正是疏通奔走的好时机,像谢宣这类官宦子弟在京更是有许多门路可寻,此时告假,怕不是要失了先机。
“是。”谢宣点头,将桌上笔墨收拾停当,又理起房中什物来。
“所为何事?”
谢宣手上停了一停,微笑道:“返乡成亲。仿本朝先例,我在御前告假,说明缘故,圣上宽大仁慈,乐于成人之美,想必赐我个持节返乡,正好奉旨成亲。”
“先例?”龚佩潜一愣,领悟到个中原因,随即大笑:“原来如此,有皇爷做保,那令尊也无话可说了。原来贤弟是早有打算。”
“不敢。”谢宣依旧微笑。
所谓持节返乡、奉旨成亲,本朝的确曾有位榜眼少年登科,初选翰林,即在御前告了假,由使节仪仗护送返乡,风光大婚。谢宣效仿前人,正是要拿了圣旨压过那“父母之命”,从此给自己争一个自由身,既全了与书苑的承诺,也再不必受父亲和继母的辖制。
“那我先恭喜贤弟了。”龚佩潜一拱手,又有些忧虑道:“只是御前如今正缺人手,皇爷准假,你的假也不会多长。”
“有一日算一日。”谢宣自有一番洒脱,“说缺人手,朝廷最不缺文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龚佩潜知道谢宣主意已定,只好摇头笑道:“你倒是魏晋风度。”
谢宣怡然道:“称不上。”
这边京师放了皇榜,谢宣正式成了新科进士,选入翰林,御前觐见、恩荣宴、谢师礼自然一样不少,喜报也一路逶迤传回苏州来。苏州的亲友自然又是一轮恭喜祝贺,书苑自己倒是淡淡的,照旧每日忙书局。
“那《温病论》的版,世叔看过了呀?”书苑扬声问工坊里黄师傅。如今刻版事体大半由黄师傅的大徒弟接手,书苑还不很放心。
“看过了,东家放心好了。”黄师傅饮了口茶,手指一册新印的样稿,“印出来很不差,东家自己看看。”
书苑认真将书样拿在手里翻看,一面看一面道:“这是治病救人的书,我也不要多赚银子了,赚回工价本钱来就好,印数多些,只当做好事。”
黄师傅闻言就笑:“东家如今风格高了,总算像翰林夫人了。”
书苑佯怒:“我从前风格也不很低!”
“我们校勘翰林说了啥辰光回来?”
书苑为“校勘翰林”四字莞尔片刻,道:“腊月里就写信叫着要回,不晓得元宵前回不回得来。”
“正月十五蛮好,不要等到二月了。”黄师傅已擅自掐准婚期,又感慨道:“我们书局里点心不要钱实在可惜。吃了能做翰林的。”
书苑又是一笑,再不说话,放下书样走出去了。
“放心好了,我们校勘翰林回苏州来,校勘差事还是你的。”书苑听见身后黄师傅安慰这一年来替班的新校勘。
书苑望了望天空,今朝有些阴沉,像要雨雪的模样。
书苑微微叹一口气。如今既然选入翰林院,少说还要留在京师三年,从前所谓“苏州府儒学教习”的话只好当玩笑了。分别一年,即将重逢,只要她还一心守着书局,那重逢后又注定是别离。
“没出息。”书苑有些惆怅地谴责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起“又岂在朝朝暮暮”来。
书苑思绪重重向外走,恰遇见吴大掌柜从外回来,那从前的小账房、如今的小掌柜鞍前马后殷勤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