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明亮,似乎有不少人点着火把,持着灯笼在等谁。
眼前的场景清晰许多,那些人齐齐望过来,松吟如临大敌:“叙宁,快跑!”
闻叙宁眉头微扬,没有动。
那些人的确是冲着她来的,但与松吟想的不同,这些人不是来要债的。
马车和灯笼,是富户。
但富户找她做什么?
“几位娘子,这就是宁姐儿……”花家两儿郎搀扶着的老头颤颤巍巍道。
为首的女人抬手:“绑了!”
松吟丢下棍子,惊慌地扯她的袖子:“跑、再不跑来不及了,我替你挡着!”
木棍骨碌碌地滚下了山,两个女人逐渐逼近。
闻叙宁回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没事的,找我兴许有什么要紧事,回家等我。”
她把篮子递了过去,对此变故没有半点紧张。
但松吟没有立刻去接,他眼里的担忧几乎掩饰不住,但也只
一息就败下阵来,紧紧握着竹篮提手,望着她平静的侧脸。
“几位娘子,”闻叙宁坦然走上前,“不用绑,我跟着你们走。”
拿着麻绳气势汹汹的两个女人没想到她这么配合,对视一眼后看着她神态自若地往前走,便跟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但总不会是为了钱来,要债也不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今日在茶楼出风头,难道得罪了什么大人吗?
临上马车,闻叙宁朝着松吟挥了挥手,笑说:“我去去就回,外面冷,快回家吧。”
他站在寒风里显得那么清瘦,抱着篮子望着她:“我等你。”
“赶紧走,别让少爷等急了。”为首的女人一把拉下车帘,车轮碌碌声响起。
被绑可不会是这种待遇。
闻叙宁打量着车厢内部,再普通不过,坐垫有些旧,但依旧干净柔软,不是主子的,想来是这家富余出来的马车,给随身下人用的。
财力雄厚,还是个大方的少爷。
“敢问这位娘子,你家少爷找我有何事?”她声音平稳,倒没有半点紧张,叫为首的女人有些意外。
她上上下下打量过闻叙宁,被她强行带走还能从容不迫,倒像是被请去做客的。
李羚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少爷看上你,这是你的福气,留下好好做活就是。”
“我并未听说哪座府缺账房娘子,”闻叙宁微微点头,“少爷贵姓?”
她实在没有印象见过哪位少爷,更莫要提得罪。
这的确奇怪,要她做活,何至于差人来绑。
“什么账房娘子?”李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叫你做什么还不一定,全凭少爷的心意。”
闻叙宁了然。
跋扈少爷,下人也摸不清他的意图。
可能是看上她的能力,但现在她更偏向这是纯绑架。
很快,她的想法便得到了验证。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礼遇在美人榻上眯着眼,撑着头小憩,像只餍足的猫。
“少爷,人带来了。”
礼遇睁开浅色的眼瞳,打了个哈欠道:“把人带进来。”
女人的棉衣有些旧,但胜在干净,只有淡淡的泥土味,很清新。
那双墨色的眼睛淡淡地望向他,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讨好,或是害怕求饶。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一件精心挑选的货物,声儿里都透着倨傲:“不错。”
闻叙宁直奔主题:“少爷约见鄙人,可是有什么事?”
她美化了礼遇的行为,也没有对此表露不满,让礼遇嘴角多了一点笑意,围着她转了两圈:“你很聪明,本少爷喜欢,所以想日日看着你,以后就留在我的院子里做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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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村民们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看来又赌了,欠了不少钱吧,这么多人过来绑……”
“那可是大户人家,你瞧马车多气派,怎么得罪的呢?”
“可不是,只怕这回她凶多吉少喽。”
林少烦叹了口气,看向抿着唇,面色惨白的松吟。
棉衣很薄,衣角能被料峭春风吹得掀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冬天的。
花家两儿郎的亲娘花时醉醺醺的,踉跄着过来凑人,就看着角落里孤零零远眺的松吟,她笑出声来:“只可怜、可怜了松吟,你与其没日没夜伺候那老东西,守着活寡,不如过来伺候我,老娘保准让你舒舒服服……”
说着,她踉跄着上前,浓重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松吟后退两步,避开她的手,垂着眼睛越看越乖顺。
花时当他欲拒还迎,才抹了把脸,就被林少烦挡住:“喝多了就回去,这又是干嘛?”
“你老护着这小吊子做什么,莫不是你跟他有一腿?”花时阴阳怪气地怪调叫起来,“别坏老娘的好事,起开!”
林典皱着眉头往自己娘身边一站。
林少烦和花时年纪相当,但她林典年轻,能打。
花时果然气焰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看都没看自家亲爹和儿子一眼。
衣裳被风打透了,骨缝里都是冷的,松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闻叙宁真的会没事吗,那些人来势汹汹,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善茬。
她真的会回来吗?
“外面冷,回吧。”李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松吟慢慢摇头:“我再等等她。”
天彻底黑下来了。
他看着这个可怜男人的侧脸,松吟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来等这个对他动辄打骂、拳脚相向的继女,哪怕闻叙宁回来的希望渺茫。
“我信她没赌,我女人就是在医馆做活的,在赌场对面,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她了。”说着,他的矛头对准了松吟,“他就不是过好日子的命,你看看人宁姐儿刚准备过好日子,这克星就搅得家宅不宁……”
说起这些,散开的人群也零零星星应和了两声。
谁不知道,松吟是闻叙宁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冲喜郎君,结果嫁过来这么长时间,闻母的病非但不见好,现在还彻底瘫在床上昏迷不醒了。
“老林啊,你们家也注意着些,离这灾星克星远点儿,免得哪天真被他搅得家宅不宁。”有熟人好心提醒。
林少烦皱起眉头:“没有影的事儿,别乱传。”
松吟攥着提手的指节绷紧泛了白。
这些话他从来没少听过,比这更恶劣的都有,他早就没有什么反应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的心开始因为这些话不舒服。
冷风吹得他鼻腔刺痛,松吟的声音很轻:“她会回来的。”
“什么?”
听到他回嘴,那人很是稀奇,不由得驻足看向他。
不知道哪儿来了力气,松吟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膛饱胀:“我说,她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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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香气
人群寂静了一瞬。
松吟也会反抗、反驳吗,这倒是头一次。
多稀奇。
“真是过苦日子的贱命。”那人低低咒骂了句,转身就走。
山脚下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其实闻叙宁会不会回来,松吟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确实盼着闻叙宁能回来。
只要身边有一个女人,得到她的庇护,就算他的日子艰难,也不会再难到哪里去,因为闻叙宁说,让他放心去做,她会为他撑腰。
他总是被骗,但这次他想信一次闻叙宁,她有些不一样了。
松吟就抱着微不可查的希冀,站在树下等。
寒风呼呼作响,像是要把一切都掀起来。
炭火发出噼啪声,礼求同摩挲着下巴,并不完全信她的话:“有些牵强,若你有这样的心算本事,在城里早有大作为。”
言毕,长随附耳与她低语。
礼求同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递给闻叙宁两册无关紧要的账本,经商之人的精明在她身上有所体现:“核对一下上面的账,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闻叙宁捏着账本,翻阅的动作有些随意。
首富礼家的税难收,官府发愁却不能奈她何,只怕没有抗税那么简单。
这些事她今日有所耳闻,想必是礼求同名下产业复杂,新旧田铺、商铺、佃户的税收计算极其混乱,地方小吏根本算不清,成了糊涂账,借此拖欠。
“我看出来了,您不是不想交,是账算不清,怕交多了吧。”闻叙宁看了她一眼,继续垂眼计算,
“若您信我,我能帮您大致理清,官府要的是清楚,不是逼死大户。”
明明只是一个山村女娘,在她面前被如此为难还能格外沉着,说出来的话莫名就那么有信服力。
礼求同有一瞬间真的觉得她不是什么山村女娘,毕竟山村女娘的见识,可说不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