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叙宁几乎将家里翻遍,从柴房里找出一把伞。
刚一出门,隔壁的林姨就探出头叫她:“宁姐儿,外头下雨呢,今儿个那家赌坊没有开门。”
原主的名声也是坏到一定程度了,但人人避她如蛇蝎,难得有人好言相劝,闻叙宁在雨幕中朝她摆摆手:“我去找我小爹。”
“找松吟?”林姨嘀咕一声,她只怀疑雨声太大,她听错了闻叙宁的话,“早些回去,你病还没好全……”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只手来拽她,随后那扇窗被关上:“娘,不是不让你跟她说话吗。”
林姨的女儿林典脱下蓑笠,接过夫郎递来的帕子擦身上的水。
“松吟过得不容易,宁姐儿虽然对他不好,好歹是个女人,要是她病死了,松吟只怕更难,”林少烦叹了口气,给女儿擦了擦鬓角,
“让你夫郎给你烧水,擦擦身上,莫要淋病了。”
林典应了一声,把蓑笠挂好,端起碗灌了几口水:“停不了,雨且下呢,只怕山里更难走。”
“可不是,”一阵急雨打在窗子上,林少烦探头看了一眼,“王家不就是,听说脖子都拧断了。”
今日上山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们这村,虽说靠山吃山,却是一座险山,平时是什么都不显,到了雨天,山路能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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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吟持着一根棍子撑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场急雨把他故意涂在脸上的草木灰冲干净了,这下,那张俊脸彻底暴露无疑。
他停下脚步喘着气,一时间不敢回家。
“我是吓到你了吗?”女人温和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明明她们贴得那样近,她的眼睛里却没有邪欲,没有旖旎。
仿佛一切只是他多想了。
但怎么可能,那可是闻叙宁。
脚下一滑,松吟及时撑地,险些滚下去。
身上被雨水打透了,刚刚他看到天并不好,可屋里有闻叙宁,他怕再回去,闻叙宁又要对他图谋不轨。
“娘亲保佑,爹爹保佑……”他扶着潮湿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蹲下,小声默念着天上的娘爹。
这些年每次他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就求娘和爹保佑,事情就有转机。
闻叙宁找到他的时候,松吟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合着的双手还一前一后的摇晃着,很是虔诚的样子。
她撑着伞,朝松吟的方向斜过去,为他遮蔽一方冷雨:“小爹,我来接你回家。”
轻柔的声音混着雨声。
松吟睁开眼睛看向她,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棍子。
这一动作当然没有逃离她的眼睛,闻叙宁的视线从他绷紧的手背缓缓上移,落在他的脸上:“起得来吗,要我扶你?”
“不,不要。”松吟慢慢起身,蹲的时间有点久,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手中的棍子一偏,带的脚下一滑。
闻叙宁拉住他的胳膊,把伞递给他:“小心点。”
松吟怔愣着接过了伞。
伞柄还有女人的余温,令人窒息,他只觉得这把伞烫手得很。
“……你呢?”他的声音很轻,随时能被雨水淹没。
但闻叙宁还是捕捉到了,随口道:“我没关系,你身子弱,别淋雨了。”
闻叙宁并不熟悉这里的山路,上山是摸索着来的,运气好,撞见了松吟,但下山可不一样。
穿着草鞋很容易脚滑,耐磨性也不够,哪怕她捡了一根棍子也无济于事。
山路陡峭泥泞,唯一的伞给了松吟,她在前面开路。
耳边是雨水打在树叶、竹篾伞上的声音,她就问松吟:“之前你一个人上来的时候,碰上下雨会不会害怕?”
他没有立刻说话,闻叙宁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偏脚下打滑,她猛地抓住身旁的草木,却被一股拉力拽回来。
反而松吟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缩回:“你、慢些,小心点。”
“这山路不好走,”闻叙宁心有余悸,“谢谢小爹救我。”
毕竟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伤残。
她在原主片段的记忆里翻找,好像记得松吟有一次冒着雨上山觅食,后来滚下来卧床两日。
倒不是因为好全了,而是原主骂骂咧咧,对他拳打脚踢,要他下来做饭,照顾卧床的闻母。
……太不是人了,难怪松吟这么怕她。
就这么摸索着回了家,她全身已经湿透了,闻叙宁解开外衣,滴滴答答拧出水来。
她刚想问松吟有没有毛巾,一块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布巾就被一只筋络浅藏的手推到她面前。
做完这些,松吟就靠到一旁,像是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进潮湿的墙里。
闻叙宁散下头发,擦着发尾和脖颈上的水,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那块布巾递给他:“小爹,你也淋雨了,擦擦。”
“我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感冒风寒了怎么办?”闻叙宁把帕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半倚着墙,“难道小爹想我亲自给你擦?”
松吟立刻警惕起来,他下意识不动声色地摸怀里坚硬的利器。
啪——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束眸光同时落在地上这物件上。
那是一把钝剪刀,正是今天松吟威胁她的那把。
闻叙宁沉默地凝视着那把钝剪刀,看向眼前血色瞬间尽褪的松吟,弯腰捡起了剪刀。
他身子瞬间瘫软,求饶的话就在嘴边,却因为死亡逼近而说不出口。
闻叙宁没有看他,直直出了门,她没有打伞,就在屋檐下就着雨水,开始磨那把生锈的剪刀。
一下下的磨刀声混着雨声传来,那样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闻叙宁垂着眼睫试了一下刀刃,很锋利。
她握着剪刀回屋,朝着角落的松吟走去。
他喉头滚了滚,有些语无伦次:“大小姐,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但闻叙宁抬手,以手背轻轻掸了两下他的肩头,示意松吟
躲开。
那把锋利的剪刀错过他的身子,被放置在针线筐里,刀柄朝外。
松吟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女人背对着他,褪下湿透的上衣,开始擦身上的雨水。
松吟重新缓缓拿起那把剪刀,握紧,刀刃映出他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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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家
被磨好的利器重新归还给了他。
手心被刀柄上的雨水浸湿,松吟空空地吞咽一下。
这种未知的感觉,比已知的暴虐更令他感到恐惧。
闻叙宁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线条利落的脊背被覆盖好,她转身就看到出神的松吟。
闻叙宁端起一碗水递给他:“水。”
话音刚落,松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乖顺地垂着头,始终不曾看她。
那一截瓷白的、弧度优美的脖颈就随着他的动作,出现在闻叙宁的眼前。
他听成了“跪”。
自松吟嫁过来,原主没少这样惩戒过他,所以才会熟练又顺从地跪下。
他等着棍子落在身上,可等了又等,松吟只隐隐听到她叹气的声音。
“起来,我不打你。”闻叙宁扶他起身,却得到他更深的逃避,于是把手收回注视着他,“以后也不会了。”
明明刚才是死期将至,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真实,像是踩在柔软厚实的棉花云里,脚步虚浮,如梦似幻。
但他只一息就清醒过来。
闻叙宁之前也这样说过一次,但她后面依旧会打他。
松吟躲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颗荠菜和山笋:“我带吃的回来了。”
他空着手跑出去,在下雨的情况下还掘出春笋来。
闻叙宁接过那几个宝贝,手指也沾了湿润的泥土,她擦干净指节上的脏污:“徒手挖的吗,你有没有受伤?”
“不是,用棍子撬出来的。”松吟没忍住,抬眼看她,但对上那道视线又匆忙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闻叙宁为什么要关心他。
她从来不会这样的。
“小爹果然厉害。”她笑眯眯地夸奖,“看来晚饭有着落了。”
松吟擦拭掌心的手停顿,不解地看向她:“刚刚不是吃过了吗?”
闻叙宁答得理所当然:“那是午饭啊。”
之前从来都是一天一顿饭,今天突然有两顿饭可以吃,松吟终究没忍住,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还是打我吧……”
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原主在折磨这个小爹的时候,偶尔会给他点甜头。
松吟怕极了突如其来的好。
“我不会逼着你相信我,小爹,但我不会虐待你,”闻叙宁半蹲下,与他平视,“给我点时间,我带你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