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吟太瘦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赶紧买些粮食。
只是眼下不是寒冬,料峭春寒维持不了几天了,这衣服料子稍好,也够厚,但确实卖不上什么价。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她们很是奢侈的把竹笋和荠菜烹饪好,暂时填饱了肚子。
松吟总是不安,直到她在第二日收拾好东西,说:“走吧。”
“去哪?”他下意识绞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去找条活路。”
人声鼎沸。
县城昨天被雨水冲刷过,小摊贩们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什么稀奇物件都有。
“小爹,你先找地方歇歇脚,我去去就来。”闻叙宁交代着,把他手中的布包接了过来。
“叙宁,”松吟突然追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袖口,恳求道,“能不能带上我?”
想到他可能是第一次进城,恐惧不安也是有的,闻叙宁应允:“也行,那一起。”
他还要再做一些口头保证,突然就被堵在那。
就这么轻易,允许他跟上吗。
松吟缀在她身后,心绪翻涌。
她把两件厚实的棉衣,松吟的红盖头都带来了,只是人还没进当铺,就被门口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拦住:“闻叙宁,你还想闹事?”
女人直接抄起棍子,朝着她和松吟劈头砸来:“看来上次没给你长够记性。”
闻叙宁急急闪身避开,猛地把松吟拽到自己身后:“我说姐姐,好歹让我进去呢,我是诚心做买卖。”
说着,她颠了颠手里的布包。
得益于原主的名气,她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谁人不知道你是穷鬼,还有什么东西可典当的,想唬我?”
闻叙宁打开他怀里的包裹,示意她看过来:“哪儿能呢,你瞧这是什么。”
赫赫有名的小混子来正经典当,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当铺的朝奉刚验完货,揣着手朝她们看了一眼:“放她进来吧。”
这当铺里燃了香,几个女人拨着算盘,耳边是噼里啪啦的响。
刚典当完的女人经过,探出头看了一眼,嗤笑道:“李朝奉,这也不值钱啊。”
“冷暖自知,贵贱难量。”朝奉摸了摸料子,没抬头,只交给手下查验细节,“我说闻叙宁,我们这当铺可不当活人,你把男子带来干嘛?”
“朝奉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她不着痕迹地把松吟挡住,“两件棉衣都没穿过几次,也够厚实,这段时间倒春寒,价格可得公道。”
朝奉轻哼一声,心想,可不就是那种人,嘴上却说:“这棉衣两百文,红盖头绝当五十文,拿好。”
闻叙宁把钱袋子塞进松吟怀里:“多谢李朝奉了。”
她神态自若,后者却受宠若惊,但还是乖乖抱好了。
刚出当铺,她问松吟:“你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
松吟受尽了虐待,寻常人家常见的东西,于他而言也是稀缺品。
肉本就是很奢侈的东西,尤其在她们这种家庭。
“很多年,”松吟的声音轻的能被风吹散,“记不清了。”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出了声,他有些难堪,低下头躲避闻叙宁的视线。
怎么会记不清呢。
闻叙宁就笑:“那我们以后都不记了。”
她看了粮价,最终只买了一些粟米和糙米,五斤就花费了八十文。
“豆子也来一小把。”她指了指一旁最便宜的豆。
松吟站在她身边负责付账,感受着怀里刚刚还有些重量的包裹,瞬间轻了一小半。
盐、猪板油,包括姜片红枣这些一一置办好,她看出身边松吟想要说什么,又后退一步闭上了嘴:“怎么了?”
“不剩多少了,”他鼓起勇气,攥紧怀里的布包,“今天不去赌了,行吗?”
闻叙宁一怔,这才注意到药铺是开在了赌场对面。
“不赌,以后也不赌,”她微微俯身偏头,对上松吟的眼睛,看他又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等回家,小爹把剩下的钱藏好。”
“……好。”
她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铜板:“现在我们都饿了,小爹买两个粗面馍馍吧。”
两件抵御严寒的棉衣和盖头换了两百五十文,现在购置了生活必需品,已经所剩无几。
闻叙宁清楚,她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生存危机。
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如果想发家,要考虑零成本起步。
钱权名,这三样前世她都有了,现在又要从头再来。
更多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命运玩弄的荒诞。
闻叙宁蹲在角落,大致计算了一下,剩下的铜板可以暂时做应急,这下心中稍微有了底气,不至于事事脱离掌控。
“叙宁,我买回来了。”松吟把两个粗面馍馍都递给她。
闻叙宁失笑,一个都没有接:“都给我?”
他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把两个馍馍往她面前送。
粗面的,颜色没有那么好看,但好在刚出锅,还是热的,带着粮食的香气。
见她不接,松吟垂下眼睛,似乎是在反思:“是不是不够,可是,五文只够两个……”
闻叙宁只给了他五文,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热馍馍。
“怎么不够,我是嫌小爹从来不考虑自己,”她接过温热的粗粮馍,直接打断松吟乱七八糟的想法,“不闹了,快吃。”
松吟看着她咬下第一口,才如梦初醒,急急地吃下粗糙的饭食。
”
咳咳……“他吃的太急,被噎得流下眼泪。
那双漂亮的眼睛凝了层水膜,天也还冷,松吟的鼻尖都是红的,他捧着半个馍馍呛咳的模样,莫名就让她觉得格外惹人怜惜。
闻叙宁把水壶递给他:“润润嗓,慢些,没人跟你抢。”
松吟匆匆擦了眼泪,顺带着不小心把脸涂脏。
她垂着眼看松吟,顺便掂了掂铜板的重量,起身买了两个馍馍装进布包:“好些了?走吧。”
“多谢。”松吟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像刚到这里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这一路没有抬头,直到听到一阵乐声和脂粉香。
“呦,闻小姐来玩儿啦?”鸨公持着香帕朝她招手。
明明是意料之中,但松吟浑身的血还是凝结了。
昨天女人温和的许诺犹在耳畔。
找条活路,过好日子,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
去南风馆当最下等的小倌,可能这真的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你想进去玩?”闻叙宁察觉身后的人站在南风馆门口,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有这么好玩吗?
“叙宁,大小姐,别卖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松吟扯住了她一点袖口,带来一阵拉力,又急忙缩回手,“我、我卖绣品和野味就能……”
闻叙宁知道他是又误会了什么。
原主劣迹斑斑,松吟不会轻易相信他。
她没有打断,静静看着他急于表忠心的样子,直到松吟哀求完,鸨公饶有兴致地上前打算验货时,闻叙宁把手探进装着干粮的布包,掏出一颗糖来。
饴糖就这么递到他的嘴边,她的动作带着不容推拒的利落。
松吟看着这颗糖,又看了她一眼,空空地吞咽。
吃,可能是对她决策的默许,不吃,可能立刻招来打骂。
良久,他认命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启唇含住那颗糖。
很甜,这种陌生味道炸开的瞬间,暂时压过浓重的苦涩。
甜到他喉头发干,松吟鼻尖酸得厉害,他睁开眼,看到闻叙宁平静地封好布包,没有要打他,或者卖他的意思,只问:“好吃吗?”
她看到松吟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那一丝恐惧,还掺杂着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困惑。像是他赖以生存的程序、世界的根基被动摇,已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最终,他点了点头。
闻叙宁望了一眼前方,路还长。
“走了,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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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窄腰
她说,回家。
松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快要被人流淹没,才挪动脚步跟上。
她的步子有些大,回去的路很长,松吟有些费力,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令他心安的距离。
嘴里那点甜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庞大、令他无措的东西无声弥漫,涨满了胸膛,堵得他呼吸困难。
那不是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闻叙宁难得带他进城,不但没有卖他,还给他糖吃。
“小爹,别跟丢了。”手腕忽然被她温暖的手掌覆盖,松吟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可还是极力克制住了。
她没有用力,只要他想,随时能从那只手里挣出来。
松吟看着眼前颀长而挺立的身影,不敢反抗和询问,不敢向她索要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