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目光转向一旁仍缩在角落的田二,
“今晨,田二取下了平日里用来晾衣服的细竹竿,按照他和刘掌柜谈好的,刘掌柜将银子装进钱袋子里放在箱子上,他只需要将竹竿从窗户伸进去,再将银子勾出来。故而,在箱子上留下了那道划痕。
你一直躲在角落里没错,可今天早上你看向刘掌柜的那眼神,并不是怕,而是在等。
你在等刘掌柜把戏演完,等他喊出抓贼,等所有人都相信银子真的丢了,等到时候刘掌柜跟你分成即可。
可你没想到,分成的碎银子你拿到了,偷来的一整锭银子却不见了。”
最后,众人的目光转向早已经瘫软在一旁的那个年轻布商樊西。
“你很聪明,也很笨。”明黎君平静地叙述。
“你看到了田二行窃的全过程,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笃定田二的钱来之不正,故而你拿走后,他定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你没想到,这本来就是他和刘掌柜约定好的一出戏。而你笨就笨在,你自始至终,都是表现得最明显的那一个。
别人是看热闹,你则是心不在焉,还多了一份怕火烧到你身上来的担忧。你抱着包袱,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是因为你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而我一诈你,你就全招了。”
驿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大人神断!大人神断!”
一场闹剧收场,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被驿丞押去报官。驿丞也保证自己定会将破例收留商人的事如实禀报。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明黎君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塌上,这会儿,浑身的疲惫不适又隐隐涌了上来,可她咧着嘴,笑得开心。
裴昭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方才嘱人熬的姜汤,“笑什么?”
“自然是笑那三人。”明黎君接过姜汤,捧在手心。
“合谋演戏,结果被一个半路出
现的布商截了胡。这要是写成话本,能卖不少钱。”
裴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眼底闪着光的模样,唇角弯起。
“手段简单,人心复杂。刘掌柜想讹钱,田二想挣快钱,布商想浑水摸鱼挣笔黑钱。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案子本身不过是一根竹竿的事,可若看不透人心,便永远解不开。”
明黎君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觉得,我们俩,谁解得更快?”
裴昭一怔,随即笑了,“平分秋色。”
“那不行!是我戳穿了他们的谎言!”
“可是是我找到了关键物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争辩起来,房间里传出一阵一阵清朗的笑声。
一路走来,一人找痕迹,拼逻辑。一人看表情,测人心。
或许就如手里那碗互相传递的姜汤,两人早已如拼图一般严丝合缝地交错拼接在一起,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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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赶往黄河宣北渠段,两人一路向北,黄沙漫天,空气也愈发干燥,骑着马也只觉嗓子里奇痒无比,总是要停下来喝水。
马蹄声在灰扑扑的县城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明黎君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座低矮的城门。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很明显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斑驳的土胚子。
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在风吹日晒黄沙的洗礼下早已褪了色,积了一层厚厚的土灰。依稀能辨认出“宣北县”三字。
明黎君清清嗓子,喜不自禁回头道:“就是这里!终于到了!”
几日下来,她的身子已勉强适应了赶路的节奏,眼见终于到了,还是免不了大松一口气。
十二年前,裴昭的父亲工部左侍郎裴鸿清奉命督修水利,最后驻扎的地方就是此地。从县城往北三十里,便是当年溃崩的河段,也是他生命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
裴昭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缰绳却是越捏越紧。
所谓近乡情怯,十二年,他终于离真相越来越近,可心里却打起鼓来,这一趟,他能否查出当年实情,能否让父亲在九泉之下安心。
两人连日赶路,风尘仆仆,此刻终于到了目的地,松一口气之余,又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难题。
可当两人踏入城门,两人心头刚松下的那口气就又提了上来,进而转为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县城,太安静了。
此时正值傍晚,按理说,应是炊烟袅袅,行人归家,饭馆飘香的热闹时分。
可两人走进来,城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守卒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打呵欠,随便验过两人的路引便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城根下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见有骑马的陌生面孔出现,也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这宣北城...有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按兵不动,骑马穿过城门,步入县城主街。明黎君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街边的铺子倒是不少,却都半掩着门,那门口边,也大多都挂着“歇业”的牌子。
铺子里明明有人影晃动,却不见人出来招呼揽客。偶尔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路过,看见他们这身打扮,也都飞快的低下头,贴着墙匆匆而过,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明黎君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她翻身下马,在路边小摊找了个看着面相和蔼的老太,掏出几块铜板迎上前去。
“敢问这位大娘,县衙怎么走?”
她本以为亮出他们官家人的身份,或许这城中的百姓会对他们热情些,多几分关切。可谁料,那老太听说他们要去县衙,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一双眼难掩惊恐,往后踉跄退了几步。
“我...我不知...你们问错人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怎会如此。
明黎君回头,看了裴昭一眼,后者也是一脸愁容,没想到事情竟棘手至此。
没办法,两人只好自己寻找起来。
好在宣北县城并不大,县衙又一般都在主要道路上,并不难找。
县衙大门敞开着,却并无人员值守。
裴昭下马,将辅首衔环用力扣了两下,又等了许久,这才见一个衙役同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来者何人啊?到县衙作甚?”
那人浑身懒劲,说话也吊儿郎当的,不曾正眼看过裴昭和明黎君。
裴昭上前一步,亮出令牌和敕令。一看到金黄色的敕令,那衙役这才惊醒,揉了揉眼睛立马站得笔直,再一细细端详令牌上的字,脸色剧变,随即堆起笑脸。
“原来是京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远道而来,快请进快请进!不知两位大人是要寻人还是办事?!”
那衙役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点头哈腰,将两人往里迎。
明黎君没去纠结他态度的转变,一边打量着县衙的装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这县城,平日里也这么冷清?”
衙役嘿嘿笑了两声,“回大人,咱们宣北县城是个小地方,穷,本来就没什么人。刚过完年,大家都还在家里歇着。加上这几日县令身子不好,大伙儿都不敢出门打扰...”
“县令病了?”明黎君抓住关键,和裴昭眼神一对。
“是...是...”那衙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病了好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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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人的体质:走哪哪出事
明天不更哦~别问我这几日在干什么,在给你们准备入v大肥章
第51章 二合一
“什么病?”裴昭直觉不对, 停下脚步追问道。
“这...这...”衙役突然支支吾吾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冷汗涔涔, “就是...就是前几日夜里...突然发了急症, 人...人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明黎君已经绕过他, 径直往县衙后堂走去, 一般来说,县令在未设外宅的情况下,都会住在县衙后堂。
“大人!这位大人!”那衙役一看明黎君脚步的方向,脸色大变, 连忙追上去,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县令...县令他...”
裴昭长臂挡在他面前, 明黎君也没有理会他,一把推开后堂紧闭的大门。
屋外的光线瞬间倾泄而下,照亮了原本光线昏暗的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明黎君心下一凛, 这味道...
屋内窗户紧闭, 她眼神迅速四扫,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盖着厚厚的棉被, 一动不动。
那衙役还在试图拦他们, “县令应是在休息,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他脾气不太好。”
说着,便要去伸手关门,将两人往外引。
明黎君冷笑一声, 抬手阻止他关门的动作,径直朝那床榻走去。
她毫不犹疑地将被子向下扯了扯,果然,一张灰败的脸露了出来,皮肤青白,毫无血色不说,连呼吸起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