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_月亮西沉【完结】(61)

  “这就是你说的病了?”

  明黎君怒声斥道,指向床塌上那具死去多时早已毫无生气的躯体。

  “我...我...小的也不知道啊!”那衙役眼见瞒不住,这会儿急得话都说不清了,只顾赶紧把自己撇清。

  这两个京城的官怎么来的如此巧!

  明黎君掀开被褥,伸手探了探死者的四肢关节,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直起身,对着裴昭轻轻摇了摇头。

  确实是死了,而且从尸斑和肢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了至少有两三日了。

  乍一看上去并无外伤痕迹,故而她也不能确定死因为何。

  “唰”的一声,裴昭从身侧抽出刀,闪电般抵在那衙役的脖侧,

  “到底怎么回事!”

  衙役脸色惨白得像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人,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县令大人他真的是发了急病!”

  “发了急病?可有请郎中来看过?”裴昭手未动 ,肃声问道。

  “郎中...那天有事...还没等赶过来,县令...县令就去了...”

  “偌大一个县城,所有郎中都有事?”明黎君在一旁听着,插话进来。

  “得了,现在请郎中也无济于事了。那仵作呢?仵作可看过?”

  那衙役头埋得低低的,瑟缩着摇了摇头。

  “那就现在去请!”明黎君极少如此疾言厉色,可她实在是看不得别人如此草菅人命的模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了,怎能还如此吊儿郎当试图蒙混过去。

  那衙役偷偷抬头看了看裴昭的脸色,见他同样板着脸,却一言未发。

  他小心翼翼地将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刀挪开,连声道着“是是是”,一溜烟跑开了。

  那衙役跑开后,屋里只剩下明黎君和裴昭两人。

  明黎君并非仵作,按律不能行验尸之事,为了避免给她和裴昭带来麻烦,验尸这种事还是得请专业人士来。

  可趁着那衙役不在,她还是可以悄摸看一下。

  现在她只需一个眼神,裴昭就能明白她心里所想,自觉站在门口替她注意外面的动静。

  明黎君拢起袖子,从行李里掏出验尸用的手套。当初离开京城时揣在包袱里只是顺手,没想到有一天还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她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皮肤,手脚。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垢或泥土,皮肤上连划痕也没有。说明生前并未与人起过争执动过手。

  她又掀开死者的衣领,查看颈部和背部,皮肤上没有任何褥疮,连压痕都没有。说明死者生前并不是久病卧床。

  整具尸体除了本身的腐臭,也没有任何异味,说明没有中毒的迹象。

  而方才一进门就闻到的那股浓烈草药味。应当是为了掩盖尸体腐烂的臭味,后来才撒上去的,所以只浮在表面。

  奇怪...

  如果真的是暴病而亡,为何要隐瞒?那衙役又为何如此慌张?屋内,又为何要撒这么多草药掩盖气味?

  她正要再细看,守在门口的裴昭轻咳了两声,向她使了个眼色。

  明黎君迅速摘下手套,塞回包袱里,离尸体远了几步,站在床榻边,一副不耐烦随便看看的样子。

  裴昭抱着刀站在门口,没一会儿,那衙役带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了进来。

  方才这衙役竟然没趁机逃跑。

  明黎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证明这县令的死,大概率和这衙役无关。

  “两...两位大人...这就是我们县里的仵作,姓胡。”

  那衙役走了进来,点头哈腰地对两人介绍。

  明黎君顺着他的话打量着那老头,那名姓胡的仵作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衣领袖口都被磨出了毛边,想必生活也是个节俭之人。

  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一副睁不开眼没睡醒的模样。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专业的仵作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工具箱。

  可他只是把箱子随手往地上一放,也不行礼,甚至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稍稍瞟了明黎君和裴昭一眼。

  “验尸是吧。”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犹如在砂纸上磨过一遍,粗粝地让人忍不住皱眉。

  “行,这就验。”

  他说着,走到床边,大剌剌地掀开被子,随意地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一眼,上下扫了两扫,然后站起身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验完了。”他说,“暴病而亡,没什么好验的,”

  明黎君眉头一皱,“就这样?”

  “就这样。”胡仵作将他的破旧木箱子复又背到身上。

  “我干了四十年仵作,什么死法没见过。县令大爷这,眼白泛黄,唇色发紫,面色发青,分明就是喝酒导致的心疾发作,一口气没上来。”

  他摆摆手,对着两人道,“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县令老太爷平日里就爱喝酒,身子骨早就掏空了,这样死了属实正常,不奇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他们县城的一县之主,而是路边一条没有人要人见人嫌的野狗。

  明黎君见不惯他这幅态度,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胡仵作,你验尸就验这么一会儿?不看看身上有没有外伤?不看看四肢关节尸体僵化程度,也不看看七窍是否出血?这四十年,莫非你都是这样验过来的?”

  胡仵作抬眼看她,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娃娃竟还懂点仵作相关知识,许久,他道,

  “这位姑娘,”胡仵作的语气拖得长长的,似是真的没招了。

  “我说了,是暴病而亡,没什么好看的。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就是我一一再检查一遍,也还是同样的结果。

  再说了,你是官,我是民,你让我验,我就来验了。可验了您又不信,您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实在不行,您自己来。”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明黎君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四十年仵作,他怎么可能是不会验。

  按照衙役所说,整个宣北县只有这一个仵作,那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是不想验。

  明黎君侧过头,看向裴昭。裴昭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胡仵作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明黎君知道,他也看出来了。

  “胡仵作。”裴昭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县令平日爱喝酒?”

  “是啊。”胡仵作点头,不以为意,“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那他死之前,可曾喝酒?”

  胡仵作一愣,随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儿子,还能天天跟着他守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喝酒导致的心疾发作?”裴昭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如同他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投下的阴影,无形间压得人心头一窒。

  “心疾发作的症状是什么?他发作时可有旁人在场作证?你又可曾调查问过?”

  胡仵作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目光呆滞,说不出话来。

  那衙役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连连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胡仵作年纪大了,做事马虎出纰漏也是正常的!要不...要不我再去找找其他人...?”他试探着问道。

  裴昭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胡仵作,似乎要等他一个答复。

  屋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颊瘦削,一脸精明之相,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一进门,便迅速搞明白了局势,满脸堆笑地冲着裴昭和明黎君拱手行礼。

  “两位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想必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明黎君在心底暗自冷哼一声,什么叫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这是在点他们多管闲事?

  裴昭站直了身,看向他,“你是?”

  “下官是宣北县县丞,姓谢,也就是王县令的副手。”他说着,手掌向上,指了指屋内横尸塌上的县令。

  “哦?既如此,你也知道你们县令早已死亡多时了?”看着他的反应,裴昭抱臂反问。

  那谢县丞笑得殷勤,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听说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特来拜见,这县衙简陋,若两位大人不嫌弃,下官已在城中为二位安排了住处,还请两位大人移步歇息。这验尸的事,明日再办也不迟。”

  他说着,在身前朝那衙役和胡仵作悄悄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接收到信号,立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明黎君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宣北城县衙,上下倒是团结一心,只是不知道,这团结,包不包括塌上那位尸骨未寒的县令!

  她正要说话讽刺出声,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她目光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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