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郑大人腿伤未愈,别累着!”
乔晁一个跨步挡住了郑璟澄再望过去的视线。
瞧他掩着情绪提袍跨进门槛,乔晁连忙关了门,速度之快让骤起的门风掀掉了桌上的几页纸。
心里对乔夫人暗暗嗔责,可表面还是一副友善宽和。
乔晁一个长辈亲力亲为给郑璟澄倒了茶水,热情递去他跟前。
“今年的新茶,若不是你来,我可不会拿出来待客。”
郑璟澄双手取茶,放在鼻前轻嗅浮散的热气。
但他似是无甚心情闲聊旁的,只开门见山道:“今日造访,是想与乔大人打听件旧事。”
终于换了个话题,乔晁心下一松,举到嘴边的茶盏又落下。
“老夫定然知无不言。”
“关于上一任礼部尚书,宫濯清宫大人,听闻乔大人早年与他有些交情。”
“宫温纶啊。”乔晁彻底放宽了心,“何止熟悉,应算得上密友了。郑大人怎么突然查起温纶兄了?”
“宫大人在朝中口碑极好,我也是因着些私事,想了解下。”
“私事?”乔晁顿声,结合他腿上联想到他先前是在营广,便问:“是不是与两江交汇的那个法阵有关?”
“是。此次前来是想要乔大人确定一事,当年为先帝养生续寿的法阵是否很早就被宫大人封弃了?”
“这是姜大人告诉你的吧?”
郑璟澄点头。
“不错。姜大人所说不假。温纶兄本就喜好游历,入京为官前曾走过大曌不少地方,所以他对这些奇闻轶事也是涉猎广泛,无不通晓。”
“前阵子听说罗畴被捉了,我本还想说郑大人此举可谓是为民除害!早年罗畴为了在先帝面前争宠,曾献计要以邪术为先帝续寿。温纶兄很是反对此事,因为邪术的盛行就意味着逆行倒施,违背伦常,带来的灾害是不可估量的。”
“即便宫温纶是先帝眼中的红人,但忠言逆耳,如何也不比那些谗言佞语听着舒心。加之另外几件事,宫温纶逐渐失势而后辞官。只他从未忘过对先帝尽忠,直到挂冠也不忘阻止罗畴施下的禁术。”
“乔大人的意思是宫大人离京后还去过两江交汇的法阵?”
“是。当时朝中上下对他极其避讳,但因着这法阵的事,我二人始终有秘密来往。也因此我知道他离京后一路南下,却不知何故在平昌落脚半年,才继续前往雾泽寻找封弃阵法的法器。”
“再收到他信笺就已是三年后,那时他去了营广,是通过姜乐康给我传的信。本是当时就要封阵的,但听闻先帝体弱,怕这妖阵夺了先帝最后一口气运,才只对法阵做了改良了。”
“自那之后,我二人的书信也就不多了。直至前朝末年,时隔六年他再一次与我通信,却不是因着阵法一事。”
六年后?
郑璟澄想了想。
苍瑎说宫濯清第一次出现在寿家村时,詹晏如已经三岁了。
那是不是说明,与乔晁的这次通信,刚好是詹晏如九岁时?
乔晁啜了口茶,继续道:“当时我刚好在营广,便与温纶兄私下见了一面。殊不知他一个从不逾越礼法的人竟让我帮他一个忙。”
回忆起往事,乔晁目光深远却依旧带着质疑。
“他请我在平昌的考生名录上加个人,其名温楠,后来才知竟是个小姑娘。”
第113章 机关算尽
一直以来, 大曌科考都是由礼部和吏部共同负责的。
只不过为了职责划分清晰,礼部负责科考仪程,吏部则是负责再之后的选拔。
所以当时宫濯清直接找了身为礼部尚书的乔晁为詹晏如加了考生信息,以满足詹晏如想参加科考的愿望!
若是这样, 詹晏如假造身世一事又是如何被发现的?!
郑璟澄追问:“乔大人也该知道私造考籍是有问题的!”
“我知道, 所以当时温纶兄也说了, 为了不影响童试的秩序,童试结果不需把温楠记录在内,只单独通知他即可。”
“不过,平昌负责审卷的帘外官却没将温楠的考卷递上来,我当时还奇怪,特意去问过,才听说这个考生根本没去考。”
“没去考?!”郑璟澄惊讶, “当年童试的结果我有所查阅, 据说摘得案首之人是井学林的长子。”
“我也听闻此事。后来本想约温纶兄问问这事的,可他托姜乐康回信时却只字未提, 只说了他封弃阵法的事, 再之后便完全失了他的消息。”
詹晏如当时是去参加了童试的,这点毋庸置疑。
当年有人虚报家世摘下平昌童试案首一事在整肃期间也有所耳闻。
他记得詹晏如曾说, 放榜时宫先生比她还开坏。
就说明当初的考卷定然被负责审阅的帘外官与平昌县府的人翻阅过,但照乔晁所说, 放榜时不该有温楠的名字。
也就是说, 童试一事是在平昌被人做了手脚。
“乔大人所说的帘外官可还有甚书信往来?”
乔晁摇头,“那年童试不久后,就听说那位大人病故了。”
又是病故。
可真是做的天衣无缝。
却也说明这帘外官或许受到郜春一众人的威胁,才将这事完全隐下未报,最终将考卷替换成了井学海的。
更说明有人在放榜之前就知晓了詹晏如造假身世参加童试一事。
县府故意放榜, 是为了石锤詹晏如所为,继而抓她入狱。
“乔大人还记得最后一次与宫大人通信大约何时?”
乔晁想了想,“将近入秋了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去书阁上翻箱倒柜地找,直到在书阁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个匣子。
“因着没收到回信,我始终留着最后这封信。”他边说边打开匣子,“当时正值先帝丧气,我万万不敢泄露与宫濯清的书信,所以将这信藏地严实。”
果然严实。
匣子里是个木娃娃,娃娃腰处横打开是个囊袋,囊袋里还有个袋子,最后一层才是被卷成卷的信。
郑璟澄接下来,小心摊平。
上面字迹规整干净,与郁府那本经书上的相同,的确是宫濯清的手书。
可寥寥几十个字,看上去却完全没有郁府经书上的力度,有些位置墨迹稍干,倒着实有些仓促写下的感觉。
通篇只提了封闭法阵一事,除此外什么也没提,纸角还有个宫濯清的印鉴,盖印倒依旧清晰流畅。
因着外面传递所用的信筒没了,郑璟澄问:“这次书信是由姜乐康的人亲自送来的?”
这还是此前听姜乐康说过。
“对。在此之前温纶兄与我书信皆是通过营广靠近官道的一家叫白云信舍的小站。是以我寄信回去也都是寄去那处。”
白云信舍?
郑璟澄没有印象,只他此次去营广探查,也发现营广的信道,或官或私皆由周谓旌掌控。
所以姜乐康给京中传信从不用信道,只让自己的亲信亲自来送。
若说宫濯清始终未在回信,是不是他与乔晁的书信早就被发现了?
或因周谓旌从中作梗,断了乔晁与宫濯清的书信往来?
只目下该如何去查?
周谓旌被太后召入宫保着,至今都没传出半点风声。
或许他要再去营广,到那家白云信舍亲自问问。
^
郑璟澄迫不及待去营广,只他没想到皇上此次却格外关注他的伤势,竟不同意他再去涉嫌。
日子转眼就到了大寒那日。
詹晏如早出晚归,对他日渐冷落的姿态也着实让郑璟澄再也等不下去。
想着骑马赶路不成问题,这日天未亮,他就急忙带弘州出了门。
才走出书房,竟碰到同样在此刻出门的詹晏如。
自打分居而寝,两人见得不多。
詹晏如整日忙忙碌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着他,让郑璟澄总也瞧不见人。
此刻见到她,郑璟澄着实欢喜。
今日詹晏如并未穿官府,而是一身命妇装扮,想不会是去礼部。
这让郑璟澄心下更添几分欢喜,只刚要开口同她说话,就看她冷冷淡淡只朝自己微微颔首,便朝外去了。
这态度,竟是比两人重逢那些日还要不熟。
忙跟着她走出晴棠居,两人一前一后。
郑璟澄特意放慢了速度,保持着并未超过詹晏如的距离,或还幻想着能得到她回顾。
只她两只脚倒的极快,眼见着就走上柳道,朝着府门去了。
郑璟澄哪还端地住冷漠,更不顾身后看热闹的弘州,便疾行了几步先服了软。
理由很简单,总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追上她时,视线落在她手臂位置,只隔着厚厚的披风,他拉不到。
这才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夫人这么早要去哪?”
詹晏如靠外侧的后托着个帷帽,见他主动上前,也没什么热情的反应,只坦然道:“约了阿娘去福寿寺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