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寺在京郊。”郑璟澄忆起昨日齐嬷嬷来报的事,“听母亲说夫人前几日就报了要出门,三日?”
詹晏如这才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
“夫君又赶着与我同时出门,打算再跟一程?”
这是在生礼部那日的气。
郑璟澄摸了下鼻子,澄清:“那日是去找乔大人,今日是要去营广。”
“营广?”詹晏如顿了步,垂眸去看他的腿,“夫君的伤好了吗?此时去营广?”
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句冰释前嫌的关怀!
郑璟澄欢喜地不得了。
唇角微微勾起,只目下天未亮,詹晏如也没看清他神情。
“去查些事情,总也不能一直拖着。”
“去多久?”
“大约半旬吧。”
听他声音温和,詹晏如却也知道自己若细问他公差的因由,他或许也不会说。
心道该是又发现了什么与井学林相关的证据。
复又向前走,心下却已对为井家解围的事稍有懈怠。
毕竟,阿娘能被接出去,她也就不必再为井学林卖命了。
这般想着,她脚下放缓了些,移目去瞧这些日清瘦了不少的郑璟澄。
“腿伤,好了吗?”
温和下的语气,仿佛是消了气。
郑璟澄嘴角弯地更深。
“有时候还是会疼。”
“夫君不要太勉强自己,若是落了伤,一辈子难愈更是误事。”
“好。”郑璟澄温声答,视线已重落于她今日的淡淡妆容上。
知道正被他看着,詹晏如停了步子,也在朦胧的夜色里回望他。
路侧彩灯光影细碎,于她那双清丽的杏目中映上星星点点的明亮。
西沉的皎月衬着她髻上那支摇摇曳曳的步摇,起起伏伏的虚影仿若两只在心尖追逐的比翼鸟,欲将那两道脉脉浓情扭结为一枝连理。
她似是想说什么。
两瓣粉唇张张合合,半晌却没说出一个字。
只最后,郑璟澄刚要主动询问时,她忽然踮起脚尖,于他冰冷的唇上落下了深深的一吻。
许是没想到她会在国公府最显眼的一处做出这种事。
郑璟澄身子一僵,待反应过来要想将她留下时,那股淡淡的香气已随之飘远,又退回原处。
“夫君路上小心些。”她温声叮嘱,看向方才匆匆闭了眼的弘州,“劳烦弘大人照顾好夫君。”
弘州这才睁开眼,回应时却见詹晏如已重提步子向前去了。
这场面看得他心惊肉跳,可郑璟澄脸上那副悦色却渐渐消了,反而似带迷茫地琢磨起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不舍。
马车一路前行,直到出了城门驶向通往福寿寺的那条路,沿路到处能看到前去讨粥祈福的平民。
詹晏如放下车帘,又确认后面无人跟随,才在通往福寿寺的一个岔路口,临时让驭夫改了道。
她与沈卿霄约在福寿寺后身山林的一间居士寮房中,也特意寻了福寿寺的僧人在前身等着给詹秀环传口信。
可两人从日出东方等到日上三竿,却依旧未见詹秀环来。
明明前些日井府传信说她会出席今日施粥的。
晌午才过。
一僧侣便带着个井府传信的小厮前来,詹晏如才得知井府今日有贵客来访,是以詹秀环不得不缺席今日布施。
眼看最有利于施法的日子就这样浪费掉,詹晏如不得已折返,却是直奔井府去的。
她倒想看看今日井府有何贵客,能让约定好的事临时变卦!
本还以为是井学林刻意刁难。
可直到井府门外,她才发现今日门庭外倒不似前几日冷冷清清,大门紧闭。反倒于路侧停着支宫中仪仗。
两扇朱红的大门也是敞开的。
确实有贵客。
詹晏如说明来意,竟也未遭阻拦,当即被门房的管事带着进了府,直奔接待贵客的会客堂去了。
才上通向会客堂的长廊,廊道尽头的屋内就传出一道尖细的嗓音。
细细一听,竟好似是太后身边的苗福海。
正有小厮行于前,去堂内报了世子妃的造访。
苗福海的声音忽然止住。
直到詹晏如踏进门,他才捏着嗓子不慌不忙地说了句:“今是刮的什么风,竟把世子妃也给刮来了?”
“本是约了阿娘去福寿寺施粥,听闻公公在府上,我便特意折回了。”
这么说,是为了给足苗福海面子。
他抿了口茶,似是领情,含笑问:“世子妃特意折回,怕不是想问咱家桓娥的事吧?”
自然是了。
今日阿娘未能如约而至,她便还要知悉这其中阴诡。
詹晏如坐下,顺着他话茬温声道:“岂敢。只是公公这般问了,我这个旧主便也要关怀一番,省得说井府出去的女儿有失教化。”
这话说得井学林脸色一沉。
如今宫中宫中闹得最凶的便是他欺君罔上,送了个娼妇之后坐上那等荣华位子。
也不知今日詹晏如是否知晓此事。
更不知她突然造访可为探口风?
于是,未等苗福海说话,他已截话道:“这种事不必劳烦苗公公解释了。既然被带走,想是管了不该管的事,否则也不至于苗公公亲自来拿人。”
拿人?
詹晏如移目瞧了他一眼,却刚好迎上井学林冷漠的对视。
他忽然又问:“听闻冬至祭祀那日,世子妃来过府上?”
詹晏如悄悄探了眼苗福海的面色,见他敛着眸子梳理拂尘,想是如清芷那日所言,太后已得知她阿娘身份了。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此刻都在一条船上。
“是。阿娘身子不适,我几番回门探望都未能成型,只好借冬至祭典那日来了。”
她倒是直截了当把什么都揽了。
也同时告诉苗福海,祭典那日她是借邵家才得以偷梁换柱。如此解释,不过是想体现自己在邵家还有些作用。
想跨过他,争取太后信任?
索性井学林将矛头彻底推给她。
只听他冷笑一声:“今日你来了正好,听闻我府上一块玉佩不知如何落到你夫君手中。好歹是井府的东西,邵世子未经人认可就收走,是不是不妥当?”
苗福海闻言,用茶杯盖撇了撇茶叶沫子,不疾不徐道:“这块玉早年是井大人赠予太后母家的,后来被晏家赔给了宫濯清宫大人。”
原来这才是苗福海今日到访的目的?
詹晏如默了默,却也头一回听说。
“公公的意思是,这玉本属于宫大人?”
井学林立即反问:“平宁认得宫大人?”
这话不似问句,反倒像熟知一切的试探。
记得之前郁雅歌曾说过太后与宫濯清有过节,那井学林与宫濯清就也不该是一派。
说多错多,反倒不应提及。
只如今苗福海亲自来询问这件事,便又让詹晏如想起三姨娘曾说井学林不愿将玉交还给太后的事。
詹晏如连忙纠正措辞,温声反击:“只是方才公公这般讲,我确认一下罢了。倒是井大人,与宫大人相熟?”
听着两人夹枪带棒的交谈,苗福海忽然笑了,不疼不痒说了句:“我想井大人应与宫大人是熟的吧?否则这玉也不能发现在你的地界里。”
此言一出,井学林就以一种警惕的目光看了眼旁边的苗福海,却见他敛着眸子又道:“这些日,咱家忙忙碌碌的。”
他掀眸,阴冷的目色透着若有似无得恶意,“好不容易寻到客栈那几个厮,刚得知那半块玉是五六年前在两江交汇处捡的,几人就口鼻喷血,竟是被人在那几箱金子上下了毒,毒死了。”
他食指抵着鼻尖,似是从长甲里吸了些刺鼻的齑粉,“井大人因何着急灭口?可有事瞒着太后?”
井学林看似淡然,只道:“我如何敢瞒太后。只许多事都与晏家大公子有关,我必然要守好秘密才是。”
苗福海含笑的冷眼扫过默不作声的詹晏如,却突然转了话题。
“前些日姑娘帮礼部沈大人写的那本【曌域游记】,太后读了甚是欣喜。”
瞧着井学林满面沉重,詹晏如也一时辨不清这苗福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提及碎玉,想是也早知道郁雅歌安排她去缘星台一事。
这是在
试探她与邵家的关系?
想让她把碎玉从郑璟澄手中拿回?
见她沉默,苗福海眼皮未抬,只感慨:“想当年,咱家的命还是宫大人救的,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没再听到宫大人的消息,着实是心头一大憾事。”
井学林不慌不忙道:“传闻太后始终对宫大人有成见。既如此,宫大人归隐山林也是好的。”
苗福海别有意味地瞧了他一眼,可他并未再提及那碎玉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井学林反复用太后压他。毕竟太后与宫濯清不睦,他再感恩去寻宫濯清踪迹,也不能跨过太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