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185)

  郑璟澄表情已是肉眼可见的惶惶不安。

  詹秀环却锲而不舍。

  “早年我就听丘婆说起过郑家小郎,也知道阿如心悦你。我相信阿如的眼光,这些日更是听闻了郑大人的端正品行,我相信你不会是个徇私舞弊的官。才再三思考后, 今日特意抽身赶来。”

  郑璟澄却还是未动, 只蹙紧了眉头敛目下来。

  “岳母这么做,可想过自己如何脱身?”

  “多谢你还想着我…”詹秀环欣慰地笑笑, “既然你带回的证物是出现在井家金库, 那我也算是案情相关。郑大人能带我去瞧瞧了吗?”

  为了想看那具白骨,詹秀环不知如何将向氏都说服, 竟能连井家的账册都交出来…

  郑璟澄哪还需要再找沈卿霄来确认那白骨上施加的封印是什么…

  本就是想通过沈卿霄掌握的信息推测和证实白骨身份,可目下对郑璟澄来讲詹秀环的反应已明确告诉了他答案。

  他再没理由拒绝詹秀环的请求, 也只能妥协, 让弘州提前去大理寺南院存放白骨的房间通知了值守的小吏。

  带詹秀环抵达时,为了避嫌,无关的人都已屏退。

  这房间内的白骨是重要证物,所以此处烛火长明,推门进来就能清清楚楚瞧见屋中那座日晷似的圆形祭坛, 还有上面被铁链拴住的白骨。

  詹秀环在门后站定,似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瞧她奋力地呼吸了几口,才终于下定决心,边拨开皂纱边启步踏进了房间。

  郑璟澄关上门,让这个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他与詹秀环。

  可正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詹秀环帷帽下那张倾城之貌从失血的苍白变成哀痛的扭曲。

  她步态变得僵硬,身体更是抖动如筛,直到连伪装的力气都失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但她依旧一瞬不错地凝望着祭坛中央的根根残骨,只眸色趋于空洞,表情悲恸到狰狞。

  她一步一步朝白骨爬近,僵硬挪动的四肢却仿佛失了灵魂的躯壳,不断扯裂身下布帛,再不断被绊倒。

  只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再阻止不了她爬去他面前。

  短短的距离她爬了许久,直到手指不小心按到苍白的指骨。

  詹秀环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汹涌落下,砸在苍白的手背,继而顺着干涩的皮肤纹理流进想要与他五指相扣的指缝间。

  瘦削的身体彻底没力气支撑,她低下头,也将身子完全伏了下来,像个负罪的犯人乞求神明原谅,额头轻轻贴着早没了血肉的臂骨。

  屋内静极了,静到郑璟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仿佛听到了詹秀环呼吸的颤抖。

  那是爱到极致的心碎,是思念的碰撞,是对过往的忏悔。

  就在郑璟澄正要避去门外时,却忽听詹秀环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呜咽,伴随着低低沉沉的哀鸣,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传来。

  “是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宫濯清——”

  …

  过了许久,天色完全黯淡,雪又下了起来。

  郑璟澄亲自送詹秀环往大理寺门房走,可詹秀环走得极慢,似乎不愿离开。

  “郑大人,我还以为你今日会把我留在这。”

  郑璟澄抿唇,甚至有些不敢开口,只道:“岳母回去好好休息…”

  想他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便方才自己不说,他也定然猜到了些许端倪。

  只不过,她怕他心慈手软,怕他重情重义,不敢做决断,所以詹秀环才把话说得那样直白。

  她今日来就做好了被他当场扣押的准备,更没打算能再回去。

  谁知,他竟还是只字不提,亲自送她出门。

  想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郑璟澄这个雷厉风行的人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詹秀环勾唇浅笑,同他一样心照不宣地没点破这层薄纸。

  “也好。今日我是偷偷出来的,过些日子郑大人若准备好了,再找我来与你说说故事。”

  郑璟澄彻底没了主意。

  他该怎么说?好?

  那就意味着一切将会真相大白,意味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心中五味杂陈,可詹秀环却与他表现地截然相反,甚至比方才来时的语气更轻松了些。

  “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郑璟澄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

  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心中忐忑一览无余。

  “夫人若知道…我不知如何跟她交代…”

  没有什么理由还能让他甘愿送自己从大理寺离开了。

  詹秀环也更为断定,他必然是可以将女儿托付终身的人。

  “这些日阿如一直在忙前忙后,她请礼部一位方士求了种类似于死遁的邪术,想明日约我在南桥。”

  郑璟澄目色一惊。

  邪术?!

  初一那日,弘州就去找清芷确认过詹晏如为何要让清芷代她去祭祀,清芷说詹晏如是为了去井府。

  所以郑璟澄之后没再追究,他以为她只是因着金库的事在找办法救她阿娘。

  但他左右也没想过竟会是邪术!

  更没想到沈卿霄明知这种邪术会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还敢去帮!

  却也恍然,为何詹晏如要这么坚持瞒着自己。

  强烈的愧疚袭上心头,郑璟澄忽然想起平昌牢狱那些花娘们的下场。

  若不是他当时坚守明公正道,詹晏如又岂会偷偷临摹了郜春的字迹,找井学林求助?

  眼看丘婆送命,她自己又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却因着他的秉公守法,如今还让钟继鹏安稳关押在皇家天牢!

  于私来讲,他这个夫君可真是…

  所以今日,他更不可能就这样扣下詹秀环…

  二人同时落入沉默。

  越来越急的雪将两人头顶与肩头都覆上了厚重的白。

  瞧着离门房越来越近,詹秀环才又说:“是我辜负了阿如的好意。但我不能走,也不该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盼,盼我苟且活着的岁月能弥补年轻时犯下的过错,盼我的忍辱负重能换来阿如的前途光明。”

  “直到那日阿如带着你归宁,我才坚信定是宫先生显了灵,替阿如寻下了这么好的郎君。”

  提到宫濯清,詹秀环哽咽。

  “但我哪敢奢求?曳居高门,只怕我的出身早晚会再连累阿如,我也知道我还不能放手。直到大年初一听到宫中传来的喜讯…”

  詹秀环顿了顿,“着实是天大的喜讯啊,阿如找到了疼爱她的人,我也终于熬到了这一日。”

  郑璟澄默默地听,也知道她指的是元帕一事。

  那代表的是他这个夫君的态度。

  才让詹秀环终于在白骨进京的第二日,下定决心来主动找他认罪。

  越来越急的雪打在她遮面的皂纱上,留下了斑驳的湿润。

  詹秀环的步子缓缓停下,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沉重。

  “今日的事,请别告诉阿如。我怕她知道会受不住。”

  这也是郑璟澄很怕的事,但他不可能一直瞒着不说…

  瞧他敛眸不语,簌簌风雪压垮了他眉宇轩昂。

  詹秀环裹了裹缎面发黄的破旧棉披,又仰起头去看天空的浓云密布。

  又下雪了,同当年一样。

  只那个许她深情共白首的人早已化作这凄凄冷风,留她在每一个绝望的寒冬中独自忍受着回忆的凌迟。

  她不敢再见雪,更不敢看到女儿那双酷似他的眉眼。

  她自幼怕冷,后来却更怕暖,因为那温度让她不断回忆着他胸膛涌出的热流。

  如今,可以放手了吧?也终于可以去寻她的暖。

  于是,她转身过来,终是对那年轻人郑重道:“往后,阿如可就拜托你了。”

  ^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郑璟澄依旧是天未亮便起身出门了,所以詹晏如天亮出门的计划异常顺利。

  担心郑璟澄派人暗中跟随,她与沈卿霄是分别行动的,好在沈卿霄是个靠谱的人,提早三刻就到了京郊南桥。

  但随着天空放晴,日头高升,直到晌午,桥头看雪景的两人都没等来一辆马车。

  沈卿霄从远处覆了雪的山林中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倚南桥的玉石石柱。

  “怕是又有什么变故,来不了了吧?”

  詹晏如脚下那块能没过脚的雪都被她反复踱步走化了,语气也更急促了些:“怎么会呢,阿娘都答应了…”

  沈卿霄舔舔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下头,也拨弄脚边的雪。

  “你不是会相面吗?”詹晏如又过去拉他,“你能不能看出,我能不能带着阿娘出走成功?”

  沈卿霄苦笑,抬眼瞧她坚决撩开皂纱的鹅蛋脸。干净的面庞如远处未曾踏足过的白雪,清澈晶莹。

  但山根,印堂和两颧皆似有黑雾笼着,沈卿霄能看出她最近会有一劫,或危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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