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佯装镇定,“我哪有这个本事,出入大理寺…”
井学林瞧着她背影的目色逐渐深浓,那里面含着柔情还有不忍。
“为你梳拢那日,我还只是个七品的资安长史,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仕途上走这么远。”
詹秀环稍定心神,折身回来。
同往常一样,跪坐在他脚边的木杌上。
在他面前,她永远低人一等,抬不起头的卑微低贱。
“那年恩公不过二十有三,独揽长史一职已是出类拔萃。”
“嗯。遇到你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忆起往事,井学林眼中凌厉柔和了些,“我本也是个清正之人,十年寒窗直至进士出身,再被调任资安从九品小职做起。兢兢业业,与那些周正之人不无区别。”
“可正是二十有三的年纪,身怀鸿鹄之志,眼高于顶,总想做些丰功伟绩出来。哪知自以为深埋于心的信念轻易就被人识了出来。”
詹秀环为他轻轻揉捏大腿,“是钟老爷卑鄙阴险,不能怪恩公。”
“他确实狡诈多端,却也是这么多年来难得了解我的人。”井学林边说边又去摸手边玉颜的白净脸颊,“以至于用一个女人就让我甘心为他一步一步走入深渊。”
詹秀环蹙眉,紧紧抿住了唇。
…
詹秀环是十岁被钟继鹏捡到的,贱籍之后,让她自幼就被钟继鹏当做拢落贵人的玩物栽培。
从小到大,她穿着光鲜体面的服侍,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可不知何为礼教,只知如何用所学技艺取悦讨好,欲拒还迎。
直到十六岁,钟继鹏把与她一同成长的六个姐妹带到个极冷的冰窖。
让她们在那种恶略的环境下身着寸缕,考察她们这么些年所学蛊惑媚术。也是那一次,她成功通过了试炼,被高高在上的钟继鹏亲自下场披了棉氅。
那也就意味着她的人生就此开始了。
果不其然,过了半旬,钟继鹏以无力供养为由,让几个被他选中的姐妹一同赤/身/裸/体/出现在同样的冰窖内。
只不过这一次,屋中还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年纪轻轻的井学林。
她那日表现得很不好,舞跳了一半就冻地牙关发颤,可就是因为她展现出的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竟让井学林当即叫停了那场残忍的表演。
那时的他眉目清正,意气风发。下场为她披衣的样子,至今令人牢记于心。
詹秀环躲在他怀里,生存的本能让她想要汲取更多温暖。
可井学林气愤不已,怒极的声音从他胸腔喝出:“钟老板这么做可谓泯灭人性!”
闻言,钟继鹏缓缓从高台上走下,轻笑一声:“囊袋羞涩,用不起碳!这些贱籍本就如同犬马,如今还能让她们有机会站在大人面前献舞就已是万幸。”
井学林眉心蹙地紧,却问:“需要多少银子?我为她赎身!”
许是终于等来了这句话,钟继鹏笑地奸诈,他敛目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环娘才及笄,正是最好的年岁。我要把她送给郡守的,至少能批下我数亩良田。给你?枉费我这么多年在她身上花的银子。”
井学林不理会,只冷声重复:“需要多少银子?我为她赎身!”
“这算什么?”钟继鹏轻笑,“不如井大人再考虑考虑?方才请井大人出面的事,也不算乱纪吧?若能将资安郡守引来我这,我就把环娘亲自送到你的暖榻上。”
言罢,钟继鹏给詹秀环使了个眼色,她便往满目犹豫的井学林怀里又
缩了缩,呢喃了句:“好冷…”
也不知这法子是否奏效。
但詹秀环看到井学林把她身上的衣服裹地更紧了些,而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因着这件事,钟继鹏赏了詹秀环炭火,让她也在温暖的香阁中养了几日。
温暖的滋味好难得,詹秀环无时无刻不再盼着恩人的到来,可等了十日他都没再出现。
失去价值的人也只能再去献舞,再去讨好别人。
但钟继鹏始终没把她许给任何人,似乎也在等。直到又过了半旬,她未及起身梳妆,就被几个嬷嬷带到了沐洗的香阁,那日她听说有人重金买了她的梳拢日。
那时候,她也觉得欣喜。
随着周围人一声声的恭贺,即便连自己的恩客是谁她都不知晓,也觉得终于熬出头,等到了光荣绽放的时刻。
于是她满心欢喜,天真地幻想着未来的大放光彩。只披着一张轻薄的红纱,就被推进被她们这些花娘视为天宫神殿的顶层厢房。
从未奢想过天随人愿,却在进门时看到了层层红色纱幔后缓步走出的人,竟是那日为她披过衣的井学林。
她心中无限欢喜,觉得自己该是喜欢上了这个人,于是穷尽毕生所学,为她献舞,极尽讨好。
但她看得出他欣赏之余的犹豫不决。
可或许是对寒冷和再无依靠的恐惧,詹秀环羞着脸热情又主动地引诱,才终于击垮他心底好不容易建筑的底线。
那晚,红烛帐暖,她诱着他共赴巫山,做尽了她所学伎俩。
可随着天色初白,让她无法自拔的美梦却也逐渐醒了。
香汗淋漓,她轻喘未消,轻轻趴在他胸口期盼地问:“恩公能带我走吗?”
谁知井学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将她黏了汗的碎发从脸颊拨开。
“我要娶亲了。”
直白的拒绝犹如晴天霹雳,让詹秀环彻底从清梦中苏醒。
她猛地坐起身,满目苍凉地瞧着他:“恩公以后都不来了吗?”
井学林点头。
可詹秀环很肯定依旧能看到他眼底的柔情与留恋。她不相信方才还在她耳畔说着蜜语甜言的人竟能转脸就换了一副面容。
“可方才恩公说会带我走…”
井学林似乎难言,又对她爱慕怜惜,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詹秀环仰起头看他,眼中泪水涟涟。
“恩公若不要我了,我会被钟老板送给旁的人。还会被视如草芥,就连那些贩夫走卒都能——”
她没再说下去,咬着嘴角哽咽地将脸迈进他怀里。
可即便如此,井学林也依旧没给她许下任何承诺,也是那时詹秀环知道了自己的卑微和低贱。
可她不知道的是,井学林不是没争取过带她走。
只是钟继鹏让他付出的条件太大,那不是金银珠宝能换来的,而是放弃一生的信念和坚持,从此走向再不能复明的黑暗。
第130章 新仇旧恨
那之后, 井学林确实再也没来过。
可钟继鹏却也没像苛待旁的花娘那样对待詹秀环。
所有花娘过了梳拢日都要向钟继鹏交身子。
詹秀环也交了,只在那之后,她却莫名被藏了起来。
只记得钟继鹏在她身上挥洒汗水时恶狠狠地说:井学林临走时留了话,三年, 不准旁人碰你。
所以钟继鹏断定他会回来, 也断定詹秀环用处极大, 因而给她在暮村寻了处独居的住所,还拨了丘婆去照顾。
但詹秀环不喜欢他给她安排的地方,因为钟继鹏时不时就会差人来找她。
他喜欢她的身子,越是井学林说不能碰,他越是要吃干抹净。
所以詹秀环无奈之下偷偷到寿家村后山的禁林中寻了个猎户的弃屋,将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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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霄被秦星华带到大理寺一个把守森严的房间外,推门进去时, 正好看到郑璟澄蹲跪在白骨面前若有所思。
他闻声回望, 见是二人才缓缓起身。
屋内还有几个宫里来的內宦,可即便如此沈卿霄作为一个下官也并未主动向上官行礼, 反倒是郑璟澄往旁侧避了几步。
秦星华连忙挡住那个不讨喜的人, 对沈卿霄说:“我俩虽然都查这个案子,但目的不同, 沈大人若不想旁人在场,倒也是可的。”
闻言, 沈卿霄朝郑璟澄睇了眼, 只看他没什么情绪地拎了拎厚披的毛领,仿若未闻。
不想两人有恩怨的事传到宫中,沈卿霄收回视线,没再顺着秦星华的话头往下,只走到白骨旁边, 蹲下身观察。
他仔细看了白骨头上的八根生锈的长钉,又去看与祭坛相连的五根小臂粗的铁链,才起身在类似于日晷的祭坛周围走了一圈。
约么一盏茶的功夫,他郑重开口:“除却这个祭台,是不是还有个更大的法阵?”
秦星华点头:“在地表还有八个刻着奇怪符号的石碑。”说着他朝小厮一抬手,那人递来几张细墨描绘的图画。
沈卿霄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心蹙地更紧。
“这是个封印阵,该是分内外两个阵。外阵的每个石碑下也都该有一枚压阵钉,与内阵白骨之上的八根钉相对。”
“确实有。”秦星华当即喊小厮去旁边的房间取他们带回的几枚压阵钉,期间他又问:“依沈大人所见,这阵眼中的人也是为了封印法阵才被禁锢于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