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骄阳突然照到她苍白的脸上,才让她仿佛如梦初醒,呼吸都停了一瞬。
因着她的举动,窗外逐渐喧腾起来,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穿梭在占据全部视线那片鲜红似血的芍药花海中。
微风拂过,花浪翻涌,让石子路围住的几只昂首挺拔的红粉色花团在花海里起起伏伏。
爹爹曾说阿娘寻到的花种罕有,于是他跑了很多地方才寻了更多的来。
他将它们种满了山腰小院的整座山头,让自己的爱意完全包围住那棵枣树,他要的是天地见证。
如今,那漫山遍野的艳丽红粉也该与自己看到的这几朵长成一样高了。
那是阿娘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处处都是爹爹的影子。
但阿娘许久许久都没能回去了。
郑璟澄说得对。
也许阿娘再受不住京城的寒冷,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去追寻爹爹的踪迹。
她心下一定是着急的,怕再晚一刻,爹爹都不再等了。
所以她才会做下这样的决定,撒手人寰。
詹晏如扶着塌边坐下来,榻几上的那个已然不再新的香囊依旧摆在几旬前从井府带回时的位置。
她轻轻敛起,放在鼻前轻嗅,那上面还依稀能闻到阿娘身上朴素的皂角味。
眼角再次湿润,她却不想再沉沦于悲恸,终于拆开了那只阿娘留下的香囊。
香囊上绑着根细细的线绳,打开来才发现里面的干草中夹着一张折地很小的纸,除此外还有两缕用红绳缠绕的结发。
那是唯一一份两人相爱过的证据。
小心将结发摊平于手边,詹晏如展开了那张纸,才发现是张大曌的地图。
上面一半的位置都被朱笔圈了下来,而纸角几行小字娟秀规整,是爹爹的字迹。
是啊。
爹爹曾走过大曌半壁,却甘心凝固了自己的六年光阴陪伴在她与阿娘身边。
他不会希望她就这样蹉跎下去,甚至放弃前路光明。
詹晏如捏着那张纸,却仿佛看到阿娘欢喜地追上爹爹脚步,与他携手走进远处的朦胧烟雨中。
郑璟澄说得对。
阿娘解脱了,彻底解脱了。
于是,她再次忍受了刀轮碾过胸口的痛处后,开口唤了仆婢。
“来,为我梳洗,我要进宫。”
^
马车抵达宫门时,晌午已过。
宫门处的內宦去泰康殿报过没多久,就把见过没几面的苗福海等了来。
詹晏如学着新婚时初次觐见的规矩,跟在他身边缓步穿行于规整的红墙金瓦间。
“世子妃身子好了?”苗福海含着不达心底的笑意瞅着她,“方才刚把邵世子送走,说世子妃病得重呢。”
“确实如夫君所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后。但今日听闻太后再次传见,我毕竟能下地了,岂敢再耽误…”
“世子妃多保重啊,这短短几旬瘦地脱相了。”苗福海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远处,“若不明事由,还以为是邵府苛待了你呢。”
詹晏如小心辨听,担心太后想借自己没保住井家的事针对邵府,连忙道:“邵府和夫君待我都很好。是臣妾没有办好太后的事。”
苗福海干涩地笑了两声,却没再说任何,脚下加快了些。
直到绕过泰康宫外的层层羽林,詹晏如才发现这次来,偌大的宫殿内外都增强了不少防守。
也不知为何这般布排,但心下想着或许是与目下已向皇上倾斜的朝局有关。
也不知今日能否幸免于难。
只詹晏如如今对生死看得也没那么重了,唯盼着自己别牵连了邵家上下。
跟着苗福海走至大殿外的宽阔月台,苗福海让她在这等候觐见。
詹晏如便按照礼数规制,在门前一块被磨地光滑的青砖上跪了下来。
却不曾想,这一跪竟是从日上三竿直接跪到了月华初升。
天边的晚霞如血一样红,头顶渐沉的天色逐渐涌上厚厚的云,浓云翻涌,不多时就遮住了月光。
詹晏如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风起时,宫外那层层羽林也刚好传来换岗的重靴声。
整齐划一的声音仿若天雷,这半日来出现过两次。
可偌大的泰康殿依旧大门紧闭,其中明光闪烁,却不见人影。
久未下地的人跪了这大半日已然将近昏阙,微风打在身上,都能叫她摇摇晃晃找不到支点。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疾风骤雨忽至,终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地倒向一侧,也因此让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将厚重的命妇官服完全浇透。
不似常服轻薄,即便沾了水也感受不到重量。
这身绫罗的官服本就厚重,浇透水后就像衣摆上栓了无数巨石,压地詹晏如更加喘不上气。
但这一个下午的等待,也让她心中笃定太后定是因着井家的事而彻底动怒,甚至在考虑如何赐罚。
不想连累邵家,她就至少要保证自己今日在泰康殿的行止不出任何纰漏,也唯有此才可能借礼德教化换来些周旋的机会,让这些本就该她独自一人承担的罪责彻底与邵家分割。
于是詹晏如咬牙忍受着腿脚麻痛与呼吸沉重,又重新在冷雨中跪立起。
头顶雷声滚滚,急雨在脸上不断拍打。
她感受不到这是否也是天公的愤怒,只觉得脸上的痛仿若严刑下的掌掴。
雨水彻底打湿双眼,就连意识都已变得不清晰。
她闭上眼感受着灵魂的支离破碎,却忽在这一刻听到了殿内极轻极缓的古琴声。
熟悉的曲乐悠悠传响。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是醒,更不知自己的灵魂回到了哪一年的中秋,竟又能听到爹爹亲奏那首祭月曲。
琴音越来越响,甚至一度超越了雷声轰鸣。
可就在她以为陷入梦境时,砸到头顶的急雨忽然停了,只剩下烈风吹透她被浸湿的身子。
她冷地打了个寒颤,也因此缓缓睁眼。
只未及摆脱眼前朦胧,就被已然站定在面前的女人彻底惊醒。
这是詹晏如第二次见到晏兰泽。
但她此时的憔悴和脸上所现的病态与初次相见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
她今日并未穿着太后那件高贵的明黄色百鸟朝凤袍,而是披着发,只着了件单薄的素色白衣。
急促的闪电照亮万物时,詹晏如才发现她甚至未施粉黛,绷直的双唇一点血色也无。
“臣妾——”詹晏如冷地发颤,赶忙伏低:“臣妾,给太后问安——”
晏兰泽依旧未动,只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凉与犹豫紧紧盯着她。
直到这瓢泼大雨都变成绵绵细雨,殿内飘出的曲音也已结束。
晏兰泽才终于忍不住轻咳几声,竟是弯身,朝詹晏如伸出了手。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142章 欲登赤霄
詹晏如不敢有一点冒犯, 只抬起头紧张兮兮地看着她那双深浓的眼。
苗福海赶忙道:“世子妃快请起。”
詹晏如这才在几个宫婢的共同搀扶下,小心翼翼将冰凉的手放在晏兰泽的手上。
只这一触碰,她才发现太后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凉。
心下正猜测太后会如何责罚,却看晏兰泽已收手回去, 暗哑的嗓音对苗福海说:“让世子妃进殿, 换身干衣。”
就这样, 詹晏如被一众宫婢与內宦簇拥着进了寿康殿内靠东的偏殿更衣。
才走进明堂,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
她上前福了一礼,语气却是热情:“见过世子妃!”
詹晏如怔怔看了她好半晌,直到自己那件湿透的外披被她褪下,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桓娥?!”
桓娥温笑着,对她点点头。
可此番再瞧,她哪有什么畏惧之意, 想是前阵子被苗福海招入宫, 也并未被太后过度责罚。
正想问先前发生了何事,却听桓娥温声道:“世子妃好福禄, 太后宫中不常备旁人的衣裳, 方才让奴婢们找了身太后自己的常服给世子妃换上。”
詹晏如更惊,视线跟着落在她身后几个仆婢托举的崭新素白上, 连忙推拒:“那如何使得…不如还是别换了…”
瞧她依旧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桓娥温笑着解释:“世子妃不用担心。太后慈悲, 既然说了就不会刁难。”
她手脚麻利, 又给她换了里衣,“晌午邵世子来过,还以为今日世子妃不会觐见了。太后服了安神的药,睡到方才才醒。”
所以,她是想说太后并未有嗔责之意?
詹晏如只觉得一头雾水, 只桓娥点到为止,再不多言,直到为她换上了太后那件轻盈的素袍。
安静的泰康殿内又有清澈的琴音流淌,依旧是那首祭月曲。
换好衣裳,詹晏如披散着头发晾干,未待束起就被重唤入正殿。